可他没将这话问出口,纵使心有不甘,他也明白,谢铮没有在骗他。
帝王之心,何其叵测。
谢铮与父亲只是这偌大皇朝中的两枚棋子,楚云荆走上现在的位置,若是一味忍让,哪怕没有谢铮,他也很难落得一个好下场。
他有多了解谢铮,便有多了解父亲。承乾宗野心勃勃,生前便想着统一天下,何况是死后,谢铮的主张征战,而父亲虽是一名武将,但他没有野心,不愿战事四起。
孰生孰死,结局早已分明。
在这样精巧的设计之中,楚云荆作为一枚棋子,已经无法安放其中,只能作为弃子。
楚稷静立在原地,沉默地看向黑暗,雨水淌进他的发丝,顺着脸颊缓缓流下,良久沉默无言。
谢铮开口,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子萦,你从小跟在我身边,我知晓你的心性。你与你父亲极为相似,都是武将之才,而你心思更为细腻。如今胡人南下,若能随我一起出征,或许日后我们能一起实现先帝的愿望。到那时,天下一统,云荆也算死得其所。”
他站起身,缓缓向楚稷靠近,面上多了一丝柔和。
楚稷轻轻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作。
二人距离拉近,待谢铮走到楚稷身前不过三尺时,楚稷扬刀而落,刀锋对准谢铮的胸口,将他的脚步断在那里。
楚稷双眼如墨,他握紧了身侧的拳头,双手微微发抖,那声音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天下无奈之事太多,但若万般皆是无奈,这些恨与仇是否都能得到消解?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世人找不到答案,只能求佛祖,期冀来生。可我偏要向天问个公平!你将我爹娘逼上绝境,我便要将你送上死路,叫你心愿不得了!先帝将我爹视为弃子,我便要将他的陵墓掘到三尺,让他不得安息!谁拿了刀?谁点的头?谁一手造成的局面?我要一个一个剥皮扒骨,叫他们生不如死。死后下了十八层地狱,我也要再找到你们,化作厉鬼,让你们永世不得轮回!”
谢铮见他双眼通红,像是刚从地狱中爬出的嗜血罗刹,杀意在四方蔓延。他眉心一皱,知晓对方杀心已起。
他望着眼前锋利的刀刃,最后劝道:“你要我的命,待杀退胡人后,我便将它交给你,但现在不行。”
他语气决绝,像是幼时楚稷求他教自己剑术,谢铮正忙着处理公务,告诉他:今日不行,明日再来。
楚稷嘴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像是幼时一般对谢铮道:“我现在就要。”
话音方落,眼前的刀刃便如一阵狂风般朝谢铮袭来,那支羽箭伤到了要处,按理谢铮应该躲不过这一刀。
但须臾之间,谢铮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从方才苍白虚弱、奄奄一息的样子陡然一转,恢复了正常。
楚稷双眼一眯,暗道不好——谢铮竟一直在伪装!方才在黄皮坡那支羽箭并未插入他的心脏,他演技精湛,纵使是与他相处许久,楚稷也没有察觉出来。
因此,当谢铮从袖中掏出匕首朝他刺来时,楚稷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猛地向后一退,地上湿滑,他无法借力,身子向斜方歪去。
谢铮趁机一跃,将他压在身下,将匕首猛地捅进他的大腿,那是他断了一条腿的残缺处。谢铮再明白不过,随即用脚一踹,将他的假肢扯断。
这一下,形势发生了逆转。
楚稷失去了一条腿,无法站立,谢铮用尽全身气力,将他死死摁在地上,那只匕首没有停下,继续在他的左臂、右臂和左腿处各扎了一刀。
接着,谢铮将他的身子翻过来,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处。他握着匕首,对着楚稷的右眼,刀尖离瞳孔不到半指的距离。
楚稷的口中被震出一点鲜血,他呛了两下,偏头将血水吐出,语气不屑:“若说狠戾,这天下之人都比不过世伯您。当初断了我的右腿,如今又要瞎我的右眼。您不如将我的双眼、双腿、双脚全部要去,让我变成人彘,养在桶中,生不如死。这样我便能一直活着,也无法变作厉鬼来索你的命。”
谢铮冷眼看着他,语气平静:“是个好法子。若是以前,我倒可以考虑。但如今,你对我再无半分作用,这么做倒显得麻烦,不如直接将你的心剜下。听说无心之人到了地狱,便会魂飞魄散。”
楚稷仰头看天,雨丝落在他的脸上。
余光处,爹娘的石碑仍旧静静地立在原地。
楚稷收回目光,闭上双眼,一阵锐利的风在面上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