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有些突然。
谢铮抬眼,目光越过楚稷,远处雾霭弥漫,天际一片朦胧,像是雪后初霁。
眼前人望向他的眼中似乎隐隐期待着什么,不知是期待他的回答,还是期待他的反应。
谢铮垂眸,落下一子:“你还是如幼时一般,如此喜欢雪。”
他绕过这个问题,继续开口:“雪霜凌厉而见杀,来岁不改其性也。这两句写的是兰,君子如兰,你与你父亲有一样的气质。”
楚稷微微一笑,眼底涟漪泛开,即使是对坐跟前,谢铮也看不清其中藏了多少情绪。
但只有楚稷自己知道,此刻他的笑发自心底,毫无半点隐瞒。
这世上只有一人可以无论善恶、无论黑白,不做欺瞒、光明磊落地说出一些正义凛然的话。
这人就在眼前。
当日,他带着残缺的腿去到他的府上,面对楚家的惨案,他发自肺腑地缅怀与劝导。如今,他多次提到他的父亲,谢铮便连同他们父子一起以诗赞言。
若此刻摆在这石桌上的,是一壶辣喉的烈酒,他必要全数饮下,放肆地大笑一场,因为这实在令人可笑,令人觉得荒谬。
谢铮便是这样的人。
刀口沾了鲜血,他觉得是在替人除害,昔日旧友死去,他也豪无半分愧疚。
楚稷在心中无声地笑,胸口涌上的杀意压抑在眼底。
最终,两人背后急切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一切。李文走到谢铮身旁,看了楚稷一眼,面色犹豫。
谢铮道:“只管说,这里没有外人。”
李文拱手:“启禀大人,宫中送来急报,说北疆骚乱,胡人恐会趁今夜南下。”
他说完,天空刚好响起了一声闷雷,湖面被吹起褶皱,乌云迅速笼罩了整个天幕。
谢铮颔首:“知道了,退下吧。”
他面色平静,毫无讶异,像一个垂垂老矣的暮年之人,端坐在石凳上,独自陷入沉思。
楚稷不动声色,余光注意着对方的反应,此事他比谢铮知道得更早些。谢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想来,谢铮应是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人。
他将种种情绪隐在眼底,掐准时机开口:“天色不早,子萦便先行告退了。”
南飞的燕子划过天际,湖心亭的长廊上,楚稷的背影一点点远去。谢铮静默不语。石板上的棋盘,终究只留一个残局。
他远眺湖面,天水相连,上下一白。冷风乍起,一种广阔的悲凉生于这须臾天地间。
徐北枳让他留府休养生息之时,他便已料到,这一切将会何时发生、如何发生。可如今,他倒有些摸不清自己的情绪。
是对将要到来的命运的嘲弄,是只能接受这样结局的无可奈何,亦或是对帝王之心的失望。
他列举种种,进而一一否定。
他想起年轻时候。那时,他只是运朝无数子民里最普通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