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林小棠提前就跟众人打过招呼,让大家吃饭的时候不要特意去关注那几位二团的战士,免得他们不自在,一直压力太大的话很不利于他们放松心情恢复食欲。
这道理大家都懂,可刚开始战士们的眼睛余光还是忍不住会往那边瞟几眼,不过等到香辣开胃的酿青椒一入口,谁还顾得上别的?所有的注意力就都被拉回到了自己眼前的饭菜上,什么好奇,什么关注,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吃得畅快淋漓,大家是真的吃忘了,不是装的。
“……实在太香了!”雷勇一边辣得直抽气,一边往嘴里塞,“这青椒够劲儿!真是过瘾!”
等到有人吃得差不多了,胃里终于有了底,大家这才突然想起来,哎,抬头看去,却发现那一桌人居然也在慢慢地吃东西,虽然速度比不上他们这些饿狼,但至少嘴巴确实有在咀嚼。
雷勇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三下五除二就把碗里的饭扒拉完,趁着添饭的工夫凑到窗口,像地下党接头似的问林小棠,“我看他们这不是能吃东西了吗?吃得挺正常的啊,那怎么会瘦成那副皮包骨的样子?是不是……这就算好了?”
林小棠正在给他添菜,闻言头也不抬地小声解释,“能吃东西不代表想吃东西,他们这是在硬逼着自己吃,你想想要是让你吃你最讨厌的东西,你是不是也得硬着头皮往下咽?”
雷勇愣住了,“最讨厌的东西?可这酿青椒多好吃啊!”
“在你眼里是好吃的饭菜,但是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特别令人讨厌甚至恐惧的东西。”林小棠叹了口气,“战士们这是在跟身体抗争呢,他们想要活下去,想要恢复正常,但是心理上对食物的厌烦甚至是恐惧会反反复复折磨他们,今天可能勉强能吃几口,明天说不定又什么都吃不下了。”
雷勇惊讶地张大嘴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有这样的,这也太可怕了!那他们怎么会这样?总得有个原因吧?”
这个问题,其实连二团的战士们自己也很想知道,林小棠从朱队长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不过他们的任务内容按规定需要严格保密,只知道他们是去南边执行了任务,她猜测这可能是任务结束后的应激反应。
与此同时,吃完饭的严战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主动和身旁的二团战士随意地聊着天,“听说你们之前在南方执行任务?”
桌上那个年纪稍小的战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重复着他们对外统一的说辞,“嗯,我们在边境线上守了半年。”至于具体执行了什么任务,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纪律,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分。
严战的目光不经意地在对方虎口上的老茧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眸,理解地点点头,“嗯,边境条件确实艰苦,辛苦了。”
瘦高的年长战士看了眼严战,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不想吃,就是吃什么都提不起劲,咱这身体好像不是自个的了,当兵这么多年,真是头一回碰见这种怪事。”他苦笑着摇摇头。
“我懂。”严战的视线落在正狼吞虎咽吃得正香的雷勇身上,“刚回来都这样。慢慢来,小棠和别的炊事员不一样,你们要相信她,一切都会好的。”
雷勇快速扒完后添的半碗饭,想也没想的随口接道,“原来你们之前是在南方执行任务啊?那我们正好一南一北,我们在北边海岛,别的不说小海鲜管够,啧啧,那大对虾、小海螺、海蛎子……鲜得很,哎,你们南边特产是啥?”
他这话音未落,二团几名战士们的脸色瞬间僵硬了一下,尤其是那个年纪最小的战士,白着脸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他猛地捂住嘴,强压下那种令人作呕的恶心。
“张班长!小余同志!你们吃好了吗?”林小棠清亮的声音突然从窗口传来,她催促道,“吃完快来收拾厨房,洗碗啦!”
二团的几人如蒙大赦,他们赶紧对着严战他们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立刻起身小跑着朝厨房去了。
雷勇盯着那几个仓皇逃离的背影,一脸不可思议地凑到窗口,压低声音控诉道,“林小棠,你竟然还使唤病号干活?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周扒皮啊!”说完他又立刻摇摇头,一脸的恍然大悟,“不对,以前你就总喜欢使唤我干活,我看你不如改名叫林扒皮得了,林扒皮,林扒皮……”
林小棠正收拾着窗口,闻言叉腰瞪了他一眼,口罩上方露出的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不满,“你说谁是林扒皮!”她气鼓鼓地又瞪了他一眼,这才压低声音强调,“还有啊,谁是病号?哪里有病号呀?我怎么没看见?我看你才是病号呢!你再乱说话,我就告诉队长,罚你去挖壕沟,挖不完不许吃饭!哼哼!”
被精准拿捏住“命脉”的雷勇瞬间蔫了,敢怒不敢言的他只好不停地挤眉弄眼,试图用眼神无声谴责她的周扒皮行径。
“怎么?不服气?是不是还想去跑个十公里清醒清醒?”林小棠嚣张地抬了抬下巴,她回头看了眼后厨方向,这才压低声音解释道,“你是不是傻呀!你也动动脑袋想一想,他们在医院里头就是因为整天闲得发慌才要出院的,你信不信,现在要是不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他们转头就能跑到训练场上去给自己加练,就他们现在这个风一吹就倒的身体状况,恐怕还没跑完一圈呢,人就得晕过去。”
林小棠顿了顿,觉得眼面前这颗脑袋恐怕还没开窍,不得不掰开了揉碎了说,“人只要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钻牛角尖。你让他们手脚不停地忙着,白天累得没心思想东想西,晚上沾枕头就能睡着,这样身体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你以为光躺着就是养病啊?想太多了才是最费心神的好不好。”说完,她还上下打量了雷勇一番。
雷勇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心里发毛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警惕地问,“看什么看?想说什么就直说!别用那种眼神瞅我。”
林小棠摇摇头,慢悠悠地说,“我是在看啊,你这样四肢发达,嗯,一看平时就不动脑筋的想不到这些也正常,情理之中,我都能理解。”
雷勇被她这话噎得直瞪眼,怀疑地看着她,“哦?那这些弯弯绕绕的你怎么知道的?不对,你怎么突然变这么聪明了?”
“那是因为你太笨了,这都想不到。”林小棠嫌弃地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书上都有写的好嘛!”
跟在雷勇后头偷听了一耳朵的李小飞、雷震和陈大牛面面相觑,几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他们笨吗?他们之前也没想到这些啊!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点清澈的愚蠢,李小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陈大牛挠了挠后脑勺,雷震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带,三人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还好,他们的“笨”不像雷勇那样暴露得太过明显。
后厨里二团的战士们正在忙碌地收拾着。
“小余同志,洗好的碗要先倒扣着沥干水……还有调料瓶要摆整齐啦……张班长,麻烦您把灶台擦一下……锅铲勺子都要挂起来。”在林小棠清脆的指挥声中几个战士忙得团团转。
一回头,正好对上严战含笑的眼眸,林小棠调皮地眨了眨眼,继续监督着帮厨们忙碌起来。
第二天林小棠的感冒当然没好利索,说话都带着嗡嗡的鼻音,没办法,她只能继续戴着那个显眼的白口罩,戴着戴着,她倒戴习惯了,甚至还觉出点好处来,比如炒辣椒再也不怕呛鼻子了,所以即便感冒已经慢慢变好了,她还是习惯带着口罩。
于是,这两天东食堂的人经常能看到戴着口罩的林小棠领着二团那几个战士忙前忙后,林小棠俨然成了他们的“总指挥”,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活儿派给他们。
几人每天都被她带着下地,今天带着他们去菜园子里移栽西红柿嫩苗,明天又指挥着他们给刚开始爬藤的黄瓜苗搭架子,早上给小青菜捉虫子,傍晚又蹲在菠菜地里拔杂草,总之就没有让他们闲着的时候,各种活儿安排的满满当当。
大家刚开始看着她脸上捂得严严实实的白口罩,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医院的病房里,但低头看着脚边的菜地又立刻让他们回神了,医院的护士只会叮嘱他们多休息,可不会像小林同志这样安排这么多活计。
等到几人终于吭哧吭哧把菜地里的活儿干利索了,直起腰刚悄悄舒了口气,觉得今天总算能歇歇了,谁知道这口气还没喘匀呢,林小棠兴致勃勃地一挥小手,又带着他们往旁边那片荒地上走。
“快!跟我来!我发现那边有好大一片荠菜,还嫩着呢!”隔着口罩,林小棠的声音依旧能听出里面的兴奋,“咱们摘回去,中午我给你们做荠菜豆腐羹吃,加点嫩豆腐,勾上薄芡,出锅前淋个蛋花,再滴两滴香油……哎呀,那个鲜灵劲儿就别提了。”再说下去,她自己都要流口水了。
其实他们吃不吃都无所谓,不过跟在旁边的小余看着林小棠笑弯的眼睛,总觉得是她自己馋这口了,咋感觉她比他们还期待这碗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