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复述出了,钟翎的嘱咐:
“她说,她挺好的,让你别担心,还说……这间房子,你可以一直住到毕业。”
文彦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
“你可以一直住到毕业”,充满了体谅、关怀,和施舍,像一堵柔软的强,将他所有的质问和不甘都堵了回去。
但他又无能为力。
他选择了尊重钟翎的施舍,像个寄生虫一样,继续生活在前女友的房子里。他没有再联系钟翎,只是日复一日地出门、上课、回家,企图等到她回来的一天,等到一个答案。
升入大四之后,他跟所有同学一样,开始忙于毕业实验和论文,大三年度的奖学金如约发放,父母在电话里夸赞他上进努力,他却开心不起来。
他也不再开火做那些色香味俱全的大餐了。
曾经充满了烟火气的厨房,如今只剩下电饭煲还会偶尔工作,用来煮一锅粥,应付他不出门时的一顿早饭或者晚饭,甚至一天三顿。其余锅碗瓢盆被他擦得一尘不染,整齐地摆在橱柜里,但再也没有使用过。喝粥的日子之外,他的三餐基本上都在学校食堂解决,最喧闹的地方里,人最多的时候,就算他和别人拼桌,也显得形单影只,落寞非常。
客厅里的监控摄像头依旧在工作,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希冀这个摄像头突然左右转动一下,显示另一端它的主人仍在关注它,然而,他的希冀每次都会落空。
他不知道监控的收音功能是开还是关着,曾经是关的,因为钟翎想和他说话的时候,大可以直接打电话。那现在想必也不会再开吧。
实在憋得慌的时候,他就会搬着椅子,坐到离监控最近的地方,絮絮叨叨地说些没脑子的话。
比如今天又被谁表白了,但故意不说后续。
比如我很讨厌你,你能不能当面和我吵架分手。
又比如,钟翎你其实就是个纯直女吧,是不是嫌弃我不是个男人?
美国同学是不是又man又帅又有钱,比我好得多?
……
一个人孤独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发疯,从前除了两个人做和洗澡的时候,他基本上不会裸上身。某一次,他在报复性健身之后,在客厅里把上衣脱了,装作不在意地对着镜头展示自己的身材,展示不过一分钟,他又迅速坐在沙发上,哭得用上衣捂住了脸。
得到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为什么得到;失去的时候,他又思考不出来他曾经为什么得到。
他喜欢钟翎漂亮、理性、果断,然后这些他喜欢的特质帮助钟翎毫不犹豫得抛弃了自己。
钟翎保护他,钟翎鼓励他,钟翎带着他体验情爱,那钟翎喜欢他什么呢?
喜欢他长得好看?有更好看的。喜欢他干净?有保洁阿姨。喜欢他做饭好吃?有做饭的阿姨还有厨师。
当他们分开的时候,他的脸他的身材他的手艺,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没有意义,为什么不出国前就当面分得清清楚楚,这一年异国的恋爱,和波士顿的温存,算作什么呢?
明明他已经如钟翎所期望的那样,变得上进,眼看着就有大好前程,为什么钟翎就不愿意再多等等他呢?
还算相熟的同组男同学,已经换了三个女朋友,毕业季到来,第三个也变成了过去式,听闻他已经空窗一年多,直说他像是个怨妇。
是啊,我可不就是个怨妇,我骨子里就是个优柔寡断的女人,所以才会爱上钟翎这样果决无情的人,文彦悲哀地想。
公寓、学校,他都待不下去了。
他放弃了保研,如约收到了实习的那家公司的offer。
毕业那天,父母也来到了学校,他的身边,却没有了那个本该要介绍给他们认识的女孩。两年前他给钟翎拍毕业照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甚至于那张合影还在他的手机壳里,但他知道,再也不会有新的合影来替换掉它了。
将父母送上回程的车之后,他再一次回到了公寓。
他将公寓上上下下重新打扫了一遍,收走了自己所有的衣物书籍,连同他房间里添置的桌椅,也都被他放到二手网站卖掉了。
拎着行李箱离开之前,他对着监控,拿出来了三万现金,然后将他们包裹起来,放到了旁边斗柜的暗格里。这是他兼职省下来的钱,就当是,这几年的租金吧。
留在上海的好处是,他每个月都可以过来看一次,像完成某种自虐的仪式一样。
也许是离开了总是让他想到钟翎的生活环境,也或许是高强度的工作比学业更能占据他的精力,渐渐的,文彦胡思乱想的频率低了下来。
每个月坐在公寓门口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从一个小时,变成了十分钟。
他觉得自己可以努力变得,像遇到钟翎之前那样,至少已经能够装作那样——天真随性,对未来的一切都抱有开放的态度。
如果可以,他想忘掉钟翎,让钟翎成为他人生中的过客之一,一个人人都有的“前女友”而已。
为此,他甚至决定尝试接受别人的示好,只要他想,就能有这样的机会。
转正不过几个月,文彦就因为表现出色,得以跟随大项目组出差,一行人里,除了领导,他幸运地成为落单的那个,可以独享一个酒店标间。晚上,同组的一个女同事拿着自己的洗漱包敲开了他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