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尚未抵达升天台,杨戬又看见了什么。那是一片死寂的大地。无数城池村镇,尸横遍野,堆积如山。瘟疫正在收割生命,瘟部神吏悬于半空,手中的瘟簿上,一个个名字正在熄灭。有神吏开口,声音漠然:“此洲当亡三成生灵。瘟部奉天承运,不得有误。”那些正在死去的人,哀嚎声渐渐微弱,直至无声。杨戬停下遁光,望着那片死寂的大地,久久不语。他终于明白了。那些雨部、火部、瘟部的神吏,不仅仅是在履行职责。他们是在执行——定量。该降多少雨,便是多少。哪怕淹没兆亿生灵,也要降够那个数。该烧多少人,便是多少。哪怕焚尽无量城池,也要烧够那个数。该亡多少生灵,便是多少。哪怕疫遍诸天万界,也要亡够那个数。这就是“替天行道”。这就是“天规森严”。那些神吏的面孔,那些麻木的目光,那些机械的动作——他们不是人。他们是规则的化身。杨戬忽然想起母亲。她若还在天庭履职,会不会也变成这般模样?眼中再无温柔,心中再无牵挂,只剩下……替天行道?“大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吗?”杨蛟沉默片刻,道:“每时每刻。无量世界,无量生灵,皆在天条之下。”杨戬没有再说话。---杨蛟看着他,忽然道:“二弟,升天台一层层上去,还得经过色界十八重、无色界四重、四梵天四重,层层换乘,耗时太久。”他带着杨戬,离开前往升天台的路,来到一处奔腾的河流之畔。那是天河——贯穿三十三天的古老神河,从不可知的源头流来,流向不可知的尽头。它的水流不受界壁阻隔,贯穿一切,连通一切。杨蛟周身水光涌动,一道玄妙的法力裹住杨戬:“师尊传我天河秘法,可借天河之力穿行诸天。跟紧我!”二人化作两道黑光,融入天河水中!入水的刹那,杨戬只觉得一股柔和的水行之力包裹全身,那感觉与寻常潜水截然不同——仿佛自己成了河水的一部分,成了这条贯穿三十三天的古老河流的一部分!逆流而上!速度快得惊人!界壁在感知中一闪而过,第七重、第八重、第九重……一重重天被甩在身后!那些沿途的灾难,仍在继续。洪水、瘟疫、战火、饥荒——每一重天管辖下的地界,都有兆亿生灵正在按照天条规定好的剧本中生存和死亡。杨戬看见了,却没有再看。行至某一处水域,异变突生!前方水流骤然一变!那原本温顺的天河之水,忽然变得沉重无比,粘稠如胶,仿佛要将他死死缠住!杨戬只觉得周身法力一滞,竟有些动弹不得!“弱水!”杨蛟的声音传来,“莫慌,这是天河中的弱水层,专克神通法力——咦?”话音未落,那团弱水忽然化作一只纤纤玉手,轻轻在杨戬脸上摸了一把,随即化作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消散在水中。杨戬愣在当场。杨蛟也是一怔,随即失笑:“倒是忘了,弱水有灵,最喜俊俏少年。二弟这张脸,倒是招蜂引蝶。”杨戬面皮微热,却不知这一摸,已在冥冥中牵动了一缕情丝,为日后的某段孽缘,埋下了最初的伏笔。---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骤然一亮!二人从一处巨大的瀑布中冲出,稳稳落在岸边。对岸,一座巍峨的门户矗立!那门户高不知几千万丈,宽不知几千万里,通体由混沌色的神石铸成,门楣之上,以天道符文铭刻着三个大字——南天门!---南天门前,四道身影各立一方。持国天王魔礼寿,增长天王魔礼青,广目天王魔礼红,多闻天王魔礼海——各率天兵,分守门户。他们的面容威严而漠然,目光扫过,不带一丝情绪。杨蛟二人刚从河水中现身,魔礼寿的目光便扫了过来。“来者何人?”杨戬上前,拱手道:“天王。”魔礼寿定睛一看,微微颔首,算是还礼:“原来是显圣真君。”目光落在杨蛟身上,“这位是?”杨戬道:“家兄杨蛟,水德星君门下。”魔礼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侧身让开:“进去吧。”杨蛟略一拱手,二人跨入南天门。身后,那巍峨的门户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天界来过无数次,这南天门我倒是第一次进!”杨蛟对杨戬开玩笑说道:“还好二弟你还有些名声,这天王认得你。不然我只能传讯我师尊来接我们了!”杨戬轻笑道:“有甚名声,不过是封神之时交过手罢了,如今同属天庭,不相为难而已!”两人说话间,踏入南天门的刹那,更加浓郁的仙灵之气扑面而来。祥云铺路,金阙玉宇,瑞气千条。然而杨戬一路行来,只觉冷意入骨。那些仙官神将,一个个面容严肃,步履匆匆。偶尔有人擦肩而过,不过是淡淡一瞥,便各自走开。没有人交谈,没有人驻足。一切都是那么高效,那么有序,那么规矩。而那些仙官神将的眼中,没有喜怒,没有哀乐,没有一丝人情味。和那些雨部、火部、瘟部的神吏,一模一样。好似规定好的某种程序,不需要自我意识,只要按照指令执行就行了,工具人罢了。杨戬忽然想笑。这就是天庭。这就是母亲曾经所在的地方。她若没有爱上父亲,若没有生下他们兄弟三人,若还在履职——天长日久,也会变成这般模样吧?眼中再无温柔,心中再无牵挂,只剩下替天行道,只剩下执行规则,只剩下那一张张麻木不仁的面孔。前方,水部的殿阁已隐约可见。杨戬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位万水仙君——玲珑仙子的善尸化身,准圣修为的存在——她的眼中,可有光?:()洪荒之盘古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