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俊泽的爸爸妈妈,我知道现在的每分每秒二位都很煎熬。如果还有可能,医生一定会拼尽全力挽救孩子的生命,可遗憾的是,我们无法阻止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是个艰难的时刻,也是个延续生命的关键时刻。目前国内有很多和俊泽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等待救治,可由于供体稀少,实际每年能接受移植手术的只有三十分之一。俊泽的爸爸妈妈,我谨代表一医器官移植科与全国等待救治的患儿,向二位提出一个想法。”
“二位是否愿意让俊泽的生命以特殊的形式延续下去,捐献出健康器官,成为点亮希望火种的英雄呢?二位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也可以想想如果让俊泽自己决定,他会怎么做。无论最终做出怎样的选择,我们都尊重并支持。”
如果是俊泽,他会怎么选?
身为父母,他们很努力地去设想这个问题,可脑海中哪怕只是闪过一刻孩子的笑脸,都足以击溃艰难拾起的理智。
“我是不是很自私?我的俊泽死了,别人的孩子却可以活下去,好恨啊,世界怎么这么不公平?”
“如果能救下更多孩子,也算是我们俊泽在这世上留存的重大意义。”
“可我的俊泽也是我活着的意义啊。”
喉中翻滚着汹涌的呜咽,犹如即将挣脱理智的困兽,在深寂的黑夜里,他们连悲哀都是静默的,生怕打搅了晚安。
高悬在上空的月色俯瞰着静谧人间,如慈爱母亲一般为大地盖上薄纱,又无声地陪伴着沉溺于伤痛的人们,直至朝阳赶来接班。
“滴!”
吐掉嘴里的漱口水,褚淮闻声便拿起台边的手机查看,不给一点错过消息的机会。
看清屏幕上的联系人时,他愣了一愣,点开就是贺晏发来的“早上好”,紧跟着他又收到了一条信息。
【我下午请了个小假,上你们医院看看肩膀。请问褚医生门诊的号满了吗,方便给我加个号,预约中午一起吃饭吗?】
褚淮僵了一夜的面容顷刻间舒展,嘴角轻勾着回了句:“预约成功。”
他放下手机后,俯身双手捧了把冷水洗脸醒神,抽纸擦脸的功夫已经走出了洗漱间。
下楼到食堂买两个包子,顺道带杯热美式往住院部大楼走,趁着爬楼梯的时间吃完早饭,恰好能赶上巡房。
褚淮每日如此,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只是今天在经过二楼时,被一阵悲戚绝望的哭声引去了注意。
声音是从谈话室里传出的,褚淮看了眼门口LED板,发现此时并没有手术排班,便疑惑地轻声询问保安,“怎么了?”
保安叹了口气说:“昨天不是送来了几个孩子抢救吗?他们是其中一个的父母,煎熬了一晚上终于同意器官捐赠,结果就在刚刚,那孩子的心脏……停了。”
心脏一旦停跳,器官就没有了移植的条件。
在手术室站了这么多年的岗,看过那么多生死,可他还是没习惯希望破灭的无奈。
一颗原本可以闪闪发光的小星星湮灭了,而其他将熄未熄的星星要等待多久,才能被重新点亮?
褚淮远远注视着谈话室内的年轻父母,移目望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时,默默垂下了眼帘,静悼着一条生命的逝世。
谈话室内。
泪水模糊了视线,使得女人难看清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她用手抹脸,又想擦去滴落在屏幕上的泪水,可颤抖的手一滑,手机没抓稳地掉落在地,屏幕在磕摔下碎裂,高亮后猝然熄灭。
“不要!”
女人试图挽救地蹲下捡起手机,但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重新开启。她套着皱巴短袖的瘦削身躯不受控地颤抖,低埋着头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没保护好孩子,她有错,也是她纠结了这么久,错失了本可以延续的希望。
真正令她绝望的是,不管现在道多少次歉,都改变不了什么。
“滴!”
兀然响起的手机提示声宛若无形之手,拽回了褚淮的注意,他垂眸看了眼讯息,切屏到申主任的聊天界面编辑消息。
【主任,器官移植找我,今天赶不上查房了。】
手机不多时便传出收到回信的响声,褚淮不看也知道申主任会同意,因为这是器官移植中心的邀请,每一名医生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灰白色的墙面上挂满了锦旗,差点挡住宣传栏上器官科普,放在往常,这里鲜少有人驻足观看,此时却有一位年迈的老者背手踱步。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墙上照片,看着一个个重获新生的病人在镜头前露出的笑容,蹒跚着走向了办公室。
在椅子上坐下后,老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摘除器官的时候,会不会很疼?”
杭思思早注意到门外的老人,给足他考虑的时间,不作任何打扰,在接收到疑问时,理性又温柔地做出解释:“在家属同意捐赠后,我们会进行评估,确保移植能顺利进行。手术过程中,捐献者会接受全身麻醉,不会有任何痛苦的。”
老人红着眼眶,听到医生的解答后点了点头,兜在眼底久久未落的泪水终于掉落。
他自行从心中的酸楚中挣脱出来,整理好情绪又开口:“我儿子叫刘闵,我孙子叫刘乐,他们昨天因为一场火灾事故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还是没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