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银珍微微抬头,望着自己指缝里满是油污的手,眼眶盛满了悔不当初的痛苦。
“钱盛超家属在吗?”
褚淮摘下口罩从手术室走出。
孙银珍闻声抬头,呆愣了好一阵,没反应过来地迟缓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医生看,一个最坏的念头直冲入脑海,令她瞬间崩溃嚎啕:“医生,你再救救他,救救我儿子!”
见病人家属悲痛到要下跪,褚淮当即上步拖住了她的手肘,直言:“手术结束了。”
“啊?”孙银珍没缓过来,“不是刚进去吗,我以为盛超他……”
“手术已经做完了,病人目前留在监护室内观察,醒来后没什么不良反应就能带他离开了。”
褚淮说话没加任何修饰也不绕弯子,因为这才是病人家属现下最想听到的。
“病人眼睛近期会有点畏光,可以给他买副墨镜。其他术后事项,等眼科的杨主任出来,她会再展开和你详细说明。”
褚淮交代完自己的部分,又看了眼手机刚收到的检验报告,提前告辞:“抱歉,我还有病人,先走一步。”
“我儿没事就好,谢天谢地,谢谢菩萨保佑。”孙银珍无暇关注其他,双手合十朝窗外拜了又拜。
她这般的虔诚,连神经大条的程光路过时也多看了两眼,低声忿忿嘟囔:“人明明是医生救的。”
程光本打算跟着一起离开的,憋不住话地折返了回来,“您儿子麻醉前,也害怕自己会发生意外,说要交代遗言。”
他知道自己站在“医生”的角度不该说这些,可他目前达不到褚老师和其他医生的境界。
有些话在他看来,非说不可。
“遗言?”孙银珍刚缓和的面色听到这个词瞬间紧张,抓住医生急切追问,“盛超说了什么?”
程光抿了抿唇,呼吸颤抖着沉声说:“他让医生转告他的母亲,说他万一发生意外,希望母亲能不再有负担地离开家庭,离开他爸。”
他的话声不大,但在落下的顷刻间引得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默默汇聚在了孙银珍身上。
人们的眼中有同情有唏嘘,鞭制成长满倒刺的绳索,勒得孙银珍无法呼吸,又动弹不得。
李耀见势暗暗给警员和周围路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稍微回避一下,毕竟别人的伤心事,外人还是不要过多参与为好。
其实他一到场就发现了,有别于光鲜亮丽、趾高气昂的父亲,时刻揪心孩子情况的母亲衣着却十分朴素,大夏天也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棉麻的布料皱巴得就像坛子里刚拿出来的腌咸菜。
而且在两人说话时,前者总是有意无意地剥夺话语权,甚至出现过短暂的推搡。
如果他推测的没错……
李耀的视线聚在了孙银珍露出的皮肤上,虽然痕迹有点淡了,可颈部与手腕都能看见掐痕淤青。
“很丑吧,所以他喜欢外面漂亮的那个。”孙银珍注意到了警察的眼神,悲哀地将袖口又往下拽了拽,“其实他只是喝多了会动手,平时……平时不会这样的。”
说至后半句,她发飘的声音暴露了发自本能的害怕。
可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重复上千遍万遍,直到自己也相信这个可悲又可笑的谎言。
她怪过钱昌,怪过他在外面包养的女人,也怪过催自己结婚的父母,可恨来恨去,她只怪自己识人不明,厌恶自己懦弱无能。
注视着这位浑身丧气的女人,程光恍惚间在她身上看到了一抹很熟悉的身影,越发坚定自己掺和一脚的决心。
“孟母三迁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您真的爱自己的孩子,就不要让他在充满暴力的家庭里长大。”
程光明白自己的说教很冒犯,对着病人家属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三四遍“对不起”后,倒退了两步连忙跑开。
留下孙银珍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没有说话。
“吱嘎——”
程光侧身钻进拉开一条缝的安全通道门,拍着胸口想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吓死我了!”
没成想一抬头就发现对面居然站着个眼熟的人,他惊呼出声:“我靠,你怎么在这儿!”
李絮晃了晃准备拿去手术室签字的单子,歪头瞟了眼门口,随后宣告同期同学可能面临的结局:“你完了。”
她和程光是同班同学,也是同一批来烧伤科轮岗的规培生,程光刚才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她听到不要紧,医院里人多嘴杂的,“程光当众干涉病人私事”这件事要是落到申主任耳朵里,在例会上拎出来批评都是轻的,万一病人家属闹起来,怕是要影响程光的规培工作总结。
程光认命地趴在扶手上,虽然“死讯”尚未宣判,他却已经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