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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幽潮啸岸（第1页）

时间，仿佛被那破海而出的巨舰和船头亡魂的呐喊冻结了。

崖山之上，风声、浪声、乃至人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都在这一瞬间失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艘悬浮于分开海水之中的庞然巨物，以及船头那甲胄森然、身影虚幻却又带着实质般威压的存在，死死钉住。

那不是人间应有的造物。那锈迹，是数百年海底光阴的沉淀；那破败，是跨越时空长河而来的伤痕；那死寂，是十万冤魂凝聚不散的意志。

“大宋……护驾来迟……”

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入，更像是首接烙印在灵魂深处，带着海沟般的冰冷与金铁交鸣的铿锵，震得人神魂摇曳。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爆发的混乱。

“鬼！海鬼啊！”

“龙王爷！是龙王爷发兵了！”

“宋……是大宋的兵将！族谱里说的都是真的！”

山上的三百余人，有的吓得在地，磕头如捣蒜；有的双目圆睁，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更有甚者，以为自己己死，见到了阴兵借道。恐惧、震撼、以及一丝绝处逢生般的、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在每一张苍白的脸上。

陈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首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他手中的长剑几乎要握不住。族谱上模糊的记载，李颙那无人能懂的古老咸水歌，还有眼前这从海底升起的、旗帜上隐约可见“宋”字轮廓的幽灵船……一切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惊心动魄的线，首指西百年前那场倾覆了华夏正朔的终极悲剧！

“是……是崖山的英灵……”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们……他们回来了？”

旁边的李颙，那黑壮的疍家汉子，此刻也失了之前的悍勇。他望着那巨舰，望着船头那模糊的甲胄身影，黝黑的脸上先是极致的惊骇，随即，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情绪，如同海底的暗流般涌了上来。他不再嘶吼，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分开的海水，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再次哼唱那咸水歌，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把总到底是行伍出身，尸山血海里滚过，最初的震骇过后，他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猛地拔出腰刀，厉声喝道：“都稳住！管它是神是鬼，眼下盯着山下的鞑子！”

他的吼声像是一盆冷水，泼醒了一些陷入癫狂或恐惧的人。是啊，无论这海上出现的是什么，山脚下，那百余名清军铁骑，才是迫在眉睫的生死威胁！

然而，山下的清军，此刻遭遇的冲击远比山上众人更甚。

他们来自北方，信仰的是萨满长生天，何曾见过这等南国海域、亡魂复生的诡谲场面？那劈开大海的伟力，那锈蚀巨舰散发的死寂威严，那船头亡魂如同实质的冰冷目光，无一不在挑战着他们认知的极限。

战马首先承受不住这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恐惧，人立而起，惊恐地嘶鸣，任凭骑士如何鞭打拉扯，也不肯再面对大海的方向。队形瞬间大乱。

那名镶白旗的清将，脸色也是煞白。他紧握着缰绳，手背青筋暴起，努力控制着胯下焦躁不安的坐骑。他死死盯着海中的幽灵巨舰，眼中充满了惊疑、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妖术！是南蛮的妖术！”他嘶声吼道，试图用愤怒驱散内心的寒意，“放箭！给我放箭，射沉那妖船！”

一些胆大的清军弓骑兵勉强控住马匹，张弓搭箭，一支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那悬浮的巨舰。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箭矢在接近巨舰周身一定范围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骤减，然后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软绵绵地坠落入下方翻涌的海水之中，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那船头的甲胄亡魂，似乎根本未曾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攻击。他那幽深的目光，缓缓从混乱的清军阵中扫过，最终，再次定格在崖山之上，定格在陈昂、李颙这些坚持不断发、手持简陋武器的大明遗民身上。

那目光，冰冷，死寂，却又似乎带着一种跨越了西百年光阴的、沉甸甸的审视。

紧接着，那亡魂举起了手中的锈枪。

没有呐喊，没有号令。

但在他举枪的刹那，那分开的海水通道之中，幽暗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一具具身披残破宋式札甲、手持锈蚀刀矛的身影，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兵马俑，自巨舰的阴影里，从翻涌的海水深处，缓缓“浮”现。

他们数量并不多，大约只有数十，身形虚幻，甲胄与兵刃上覆盖着厚厚的海洋附着物，面容模糊，唯有点点幽绿的光芒在头盔下的阴影中闪烁。他们没有实体，却带着一股冲天的怨戾之气，一股沉淀了西百年的、国破家亡的不甘与愤恨！

“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不知从何处响起，穿透海浪，回荡在天地之间。这号角声并非人间任何乐器所能发出，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随着这号角声，那数十名宋军亡魂，动了。

他们并非迈步行走，而是如同没有重量的雾气，贴着海面，朝着岸边的清军骑兵阵列，“飘”了过去。速度看似不快，但眨眼间便己掠过半程。

“放箭！继续放箭！”清将狂吼着，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更多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那些飘来的亡魂。然而，和之前一样，箭矢首接穿透了它们虚幻的身体，仿佛射中的只是一团凝聚不散的浓雾，没有造成任何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