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慧舟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苦的涩然:“她那么敏锐,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她想要暗中查探,我心中惊惧,深知其中暗流汹涌,我甚至求她,求她不要涉险,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杀了她?”
“没有。”慧舟情绪突然扬起,“我爱她不及,又怎么会杀她?但她不听我的,执意要查,可觉磐寺高手众多,她又怎么会是对手……第二天,她就去了静心别院,而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殷淮尘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时常带着戏谑笑意的眸子此时锐利地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
“你说你爱她不及?”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刺入慧舟最不愿触及的痛处:“可你明知前路凶险,明知她孤身一人,却只是哀求、劝阻,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踏入死地?慧舟大师,你这与亲手推她去死,有何分别?”
慧舟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哆嗦着道:“你……你休得胡言,我岂会……我岂会害她?”
“你是没有亲手害她,”殷淮尘步步紧逼,眼神没有丝毫退让,“但你也没有救她。你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龟缩于你的禅房,念你的经文,守你的觉磐寺。你在她最需要援手的时候,松开了手。不是吗?”
“我与她才认识数月!”
慧舟情绪激动,大声反驳,“而觉磐寺,于我有再造之恩!动乱之中,是明灯大师予我衣食,授我经文,给我栖身之所,我六岁便身处寺内,将一生都献给了这里,此恩重如山,难道要我背叛吗?!”
他的话语凌乱,充满了恩义与私情、忠诚与爱恋之间撕裂般的痛苦。
“恩情?”
殷淮尘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却没有半分同情,反而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明了,“所以因为恩情,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无辜之人去送死?恩情只是借口,说到底不过是怯懦,你心中明知对错,却不肯站出来哪怕改变一点。慧舟,你修的是佛,还是自欺欺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的力量,如同惊雷炸响在慧舟耳畔。
慧舟身躯一震,直面着殷淮尘的眼神,这一刻,殷淮尘的眼睛奇异地与记忆中那个雨夜,武心兰那双明亮、坚定的眼睛重合在一起。
那个雨夜,武心兰拨开了他拦在身前的手,说:“慧舟,你修你的佛,我守我的道。你的佛在寺内金身之中,我的道,在寺外苍生之间。若此地真有龌龊,危及黎民,我武心兰遇见了,便不能装作看不见,更不能转身离开。这不是鲁莽,这是……我辈武者立于天地的本分。”
那一刻,慧舟强烈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和纯粹执拗的武心兰相比,自己不过是个无比卑劣的人,他甚至没有勇气面对武心兰的眼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出房门,无数话语卡在喉咙里,怯懦地不敢说一句话。
整整三年,慧舟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想起那个雨夜,和那双眼睛。
禅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种的秃驴。”
殷淮尘见他久不开口,冷笑一声,“走,我们自己去查!”
说罢,他利落转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背影决绝地就要离开。
“等……等等!”
就在殷淮尘的手即将触到门扉的瞬间,慧舟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声音嘶哑地叫住了他。
殷淮尘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慧舟挣扎着站起身,步履踉跄地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前,手指颤抖着,在柜子底部摸索了片刻,终于抠开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他从里面取出了灰色的布包,手抖得厉害,仿佛捧着千斤重担,一步步走到殷淮尘面前,将布包递给他,“若……你们真的,真的能找到她……或者知道她的下落……”
他的声音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断断续续,几乎带着泣音:“替我和她说一句‘对不起’……”
殷淮尘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承载着悔恨的布包上,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看了慧舟片刻,才缓缓伸手接过。
指尖触及粗布的粗糙质感,仿佛也触及了那段过往的冰凉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