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叹了口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气。只是那个动作,像某种肌肉记忆,在某个固定的时刻,自然而然地发生了。现在都不需要睡着了。只要“开始”了,就可以了。他坐在那片永远的阳光里,望着那片永远的海,脑子里空空荡荡,又好像塞满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这儿”。也许这又是一场催眠。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张白色的床。也许这个阳台,这片海,这阵风,都是精心编织的幻觉。那又怎样?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波澜。是幻觉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在乎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乎”过任何东西了。直到——“小朋友。”一个声音响起。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沙哑的,疲惫的,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跟我走。”江淮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金色。但他看见了——那扇门。那扇通往阳台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不,不是打开。是……他从来没有被关过?他记不清了。门框里,站着一个逆光的身影。阳光从那人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边,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只手。从那片光里伸出来的手。暗色的。沾着血迹的。那血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往下淌,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江淮盯着那只手,瞳孔微微收缩。他应该害怕的。那只手,那只沾着血的手,那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门,那个看不清脸的陌生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应该害怕的。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只手,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一种……熟悉?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他也见过这样一只手。从一片刺眼的光里伸出来,沾着血,对他说——“走。”“我是来救你的。”江淮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那个逆光的身影往前迈了一步。阳光从他身后偏移了一些,那张脸,终于露出了模糊的轮廓。很熟悉。熟悉到江淮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可是他想不起来。他拼命想,拼命想,可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温暖的、模糊的、抓不住的影子。那人又往前迈了一步。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外面那股永远不变的海腥味,还有——还有一股淡淡的、清凉的、有些陌生的味道。薄荷。江淮的睫毛颤了一下。薄荷。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味道让他的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地,疼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那人离他只有两步远了。那只沾着血的手,依旧伸着,朝着他,一动不动。阳光照在那人的脸上,终于,终于,露出了完整的模样。一张疲惫的脸。满是灰尘,有几道已经干涸的血痕。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休息过。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光的那种亮。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的么?”江淮愣住了。这个问题,是他想问的。可那人说的,和他想问的,是同一句话。那人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那股薄荷味更清晰了。清晰到江淮几乎可以确定,这不是幻觉,不是催眠,不是什么精心编织的场景——是真实的。真实的有人站在他面前。真实的有一只沾着血的手,伸向他。真实的有一双眼睛,那么亮,那么亮地看着他,好像在等一个答案。江淮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很艰难,像锈死的机器终于开始转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不知道站起来之后要做什么,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场梦——但他站起来了。他盯着那只手。那只沾着血的手。那只从光里伸出来的、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救过他的手。然后他听见自己问:“你……是谁?”那人愣住了。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深处涌上来,又被死死压下去。那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你……”那人的声音更沙哑了,“你不记得我了?”江淮看着他。看着那张疲惫的、满是灰尘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却忽然黯淡了一瞬的眼睛。看着那只依旧伸着、沾着血的手。他应该记得的。他知道自己应该记得的。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暗夜微光【刑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