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朱明华也是无聊,才会向小孩子问这话:「只能选一个。」
他手里捏着一张十元纸钞,意思再明确不过。
趴在桌边的杭帆,从他的二年级数学题上抬起头来,眨巴着一对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说:「喜欢妈妈。」
朱明华心想,这小孩是不是脑筋转不过弯来啊?他忍不住又抖了抖手里的纸钞,说:「你再仔细想想。」
杭帆看了看他手里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他,声音清脆地重复了一遍:「喜欢妈妈。」
「……笨得要死。」他轻嗤一声,丢下纸钞站了起来:「确实像你妈。」
几个月后,老丈人也开始对朱明华施压。为求自保,他一脚踹开了杭艳玲,又扇了对方一巴掌,这才算是彻底脱身了出来。
走出小区的那天,朱明华看到了楼道里的杭帆。
他担心这小孩会学杭艳玲的样子,扑上来抱住自己的腿不放。可对方却像是被眼前的场景给吓坏了,只是木木瞪瞪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么不灵光,哪里能够是我的亲生儿子?朱明华唾了一口,无由地生出了些恼怒来。
多年之后,他再见到杭帆,是在一家江浙菜馆的餐桌上。
杭艳玲与儿子坐在一起,眉眼肖似,神情却大不相同:一个含情带笑,频频给“丈夫”与孩子夹菜;一个冷若冰霜,全程都没说过一个完整的长句。
「哈哈,许久不见,觉得面生,这也是正常的。」朱明华笑着给大家打圆场,「来来,今天我们团聚一堂,别的闲话就不说了。先吃饭,多吃点啊,哈哈。」
他是看不起杭艳玲的。
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玩意儿,与他朱明华谈什么尊重不尊重,未免有些可笑。
可杭艳玲又实在是长得美。
男人嘛,到了八十岁,依旧可做他的风流浪子。倒是女人,年逾五十,月褪光华,就像是货架上摆蔫了的水果,多看一眼都让朱明华觉得晦气。但看在杭艳玲实在风姿动人的份上,年龄问题,似乎又可以被忽略不计了。
杭艳玲不单自己长得美,生的儿子也颇有好卖相。朱明华吃着饭,时不时抬眼觑那孩子,心下总觉得可惜:一个外室老婆,生出这样端正的儿子来做什么?倘若杭帆是个女孩子家,啧啧,那可不就是一笔现成白捡的钱么?
这样想着,朱明华又觉得杭帆果然是木头脑瓜。
这样好的一副皮囊,若是有心去傍个阔太阔少阔小姐,哪里还能有不成的?要不是这小孩太过死脑筋……嘿!
鬻儿卖女,世人皆视为可鄙之事。朱明华却不然。
他越想越觉得有赚头,三番两次地想要打探杭帆口风,却都被“工作忙”三个字给堵了回来。
——没眼色的蠢东西!
不止一次地,他在心里暗骂:天堂有路你不走,活该去过那累死累活的日子!
可现在,文件夹重重地抵上朱明华的额头,他无不惊恐地发现,杭帆的力气竟比自己大得多。
而什么呆板顽固,什么木头脑筋——这小子压根就不是那么容易敷衍的善茬!
“钱?房子?道上的朋友?你当真还有这种东西?”
朱明华老了。面对年轻后生逼至近前的质问,他只能挣扎想从对方的桎梏下逃开。
而杭帆还正年轻,一只手就能把人给重新摁回沙发里去。
“依我看,未必然吧?”杭总监微笑着反问他:“你若是当真手上有房,怎么会连‘道上朋友’的五十万都还不起?看你这副衰样,到底是在道上有人,还是在道上有债啊?”
文件夹的封面很薄,塑料片深深压进朱明华的眉骨,像是刀背卡在眼窝上。
“月利一分的砍头息就也罢了。但谁给你的胆子,去借地下钱庄里月利三分的钱?难道这就是‘道上朋友’给你的特殊关照?”
一边的眼球已经隐隐有了异物压迫感,朱明华心下大骇:这小子下手刁钻,难道真是个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