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舟洬听着那压抑的哭声,只觉得有些无措的紧张。他最怕女孩子哭。在宫里,那些公主、宫女们哭起来,他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可眼下,躲无可躲。
“别哭了。”他生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寒冷而有些沙哑,“哭再哭就要没力气了……”
商婉叙被他这么一说,哭声一顿,随即觉得委屈,眼泪流得更凶,却真的不敢再出声,只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伶舟洬揉了揉额角,实在是不知如何安慰,索性抿着唇不再开口。他借着雪地反光的微光,看了看四周。
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自己带的干粮早在逃跑中丢了,此刻也是又冷又饿。
他起身,在附近转了转,居然在岩石缝隙里找到了一些干枯的苔藓和几根细小的枯枝。他试着钻木取火——
这是他以前在书上看过,却从未实践过的“技能”。折腾了半天,双手磨得通红,才终于冒起一小缕青烟,点燃了那些苔藓。
他小心地添上细枝,一团微弱的、跳跃的火光,总算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夜中亮了起来。
火光映亮了小小的石凹,也映亮了两人狼狈却年轻的脸庞。
商婉叙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心中的恐惧似乎也消散了些许。她偷偷抬眼,看向正在专注添柴的少年。
跳跃的火光给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抿着的唇线显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你……你为什么来这里?”商婉叙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伶舟洬添柴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只在片刻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答道:
“我是随……家中长辈回乡办事,听闻附近有山匪为祸,强掳妇孺,便跟着村里组织的乡勇上山,想看看能否帮忙。”
他说到这里似是有些尴尬,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来:“没想到高估了自己,与同伴走散,还差点……”
他顿了顿,看向商婉叙,眼中掠过一丝后怕,“幸好赶上了。”
伶舟洬。商婉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京城?”她眼睛微微一亮,“我也是从京城来的!”说完这句,她犹豫了一下,自以为不明显的悄悄打量着伶舟洬。
伶舟洬被她有些探究的目光看得不自在,轻咳一声:“商姑娘想问什么吗?想说便说吧。如今外头风雪正盛,若是出不去,能在这里说说话解解闷也好。”
大小姐被看穿了,竟也没有不好意思。她也觉得伶舟洬此番话很有道理,于是也没有扭扭捏捏,还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好让他能听清。
“伶舟公子,”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冒着危险上山来打山匪?你不怕吗?”
伶舟洬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望向洞外依旧飘雪的天空,声音平静却坚定:
“怎么会不怕。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去做。我自幼读圣贤书,习君子道,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今山匪为祸乡里,欺凌弱小,我若因惧怕而袖手旁观,与见死不救何异?读再多的书,又有何用?”
他收回目光,看向商婉叙,眼中那簇火焰仿佛燃烧得更旺了些,那是属于少年人独有的、未经世事磨砺的理想与热血: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或许做不了太多。但至少,遇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点是一点。这世道……总得有人去做些看起来‘傻’的事,对吧?”
商婉叙怔怔地看着他。少年的脸庞还带着稚气,但他的话语,他眼中的光芒,却仿佛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她过去十三年的生命里,身边的人或汲汲营营于仕途名利,或安享富贵逸乐,唯独不曾听过如此……”傻气”却又如此赤诚炙热的话语。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在风雪中救了她、将外袍让给她、自己啃着冻硬的块茎、还会笨拙地采野花野果哄她开心的少年,身上仿佛真的有光。
不是权势财富堆砌出的光芒,而是源自内心某种坚定信念的、干净耀眼的光芒。
伶舟洬见她不再说话,便犹豫片刻,主动扯了个话题,却并无探究她身份的意思,反而更关心她的处境,“商姑娘呢?和家人是要去哪里?”
商婉叙眼圈又红了,哽咽道:“想……想去找祖母。要去樊乌。可是,可是……”
她并没有说下去,因为后面的事,伶舟洬就已知晓了。
伶舟洬心中暗骂自己又让人想起伤心事,沉默了片刻,安慰道:“商姑娘吉人天相,令尊定然也会逢凶化吉。此地不宜久留,明日若风雪小些,我送你下山,去附近镇上报官,或可打探到令尊消息。”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商婉叙看着他沉稳镇定的模样,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用力点点头:“嗯!”
那一夜,风雪未停。山洞外是呼啸的寒风和漫天的飞雪,山洞内,橘红的火光跳跃,驱散了严寒,也驱散了几分孤寂和恐惧。
伶舟洬将大部分干草铺给了商婉叙,自己只裹着单薄的外衣,靠着冰冷的石壁休息。他睡得很警醒,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睁眼查看。
商婉叙裹着他的外袍,身下是干燥的草铺,身边是温暖的火堆,听着少年平稳的呼吸和洞外的风雪声,竟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尽是山匪狰狞的面孔和父亲满身是血的样子,几次惊叫着醒来,都是伶舟洬第一时间低声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