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眼珠一转,看得杨徽之又是一阵反胃,“如果杨少卿不肯赏脸……”
杨徽之见他掂了掂手中的铜铃,又听见他语气转冷:“那这枚铃铛的主人,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杨少卿是重情重义之人,想必不愿看到忠心耿耿的属下,因你一时意气,枉送性命吧?”
慢条斯理地好言相劝下,裹着赤裸裸的威胁。
墨竹的身体因愤怒和焦急而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头看向杨徽之,眼中是决绝的杀意。杨徽之摁住他的手又使了几分力气,肩上伤口再次裂开,黏腻温热的血一滴一滴打湿衣襟。
杨徽之咬牙忍着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心念电转,额角渗出冷汗。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精准伏击,还擒住了墨玉。
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请”他过去。若强硬拒绝,墨玉必死无疑,而他们两人此刻一伤一疲,面对这群精锐死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去,是龙潭虎穴;不去,墨玉危在旦夕。
“好。我跟你们走。”杨徽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肩头的剧痛,缓缓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苍白却坚毅的脸上。
“你……!”墨竹急促一声,连“大人”都没顾的上喊。他眼见杨徽之已站起身,又咬了咬牙,立刻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侧,目光死死盯着那疤面首领和他手中的铜铃。
“杨少卿果然是聪明人。”疤面首领收起铜铃,坠下的流苏在他手腕上轻轻打了个旋,那人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吧。至于这位……”
他目光移过,瞥了一眼浑身紧绷、杀气四溢的墨竹,“也一起吧。伶舟大人,想必也想再见一见杨少卿身边这位……忠勇的护卫。”
杨徽之何其敏锐,听到这有几分不对劲的话,便垂下眸子开始思索些什么。只是他还没琢磨透那句“再见一见”究竟何意,那群死士们就已立刻围了上来,看似护卫,实为押送。
杨徽之对咬着牙的墨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他挺直背脊,迈步朝着院外走去,仿佛不是去赴险,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请。
墨竹紧紧跟在他身后,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短刃上,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死士的动作和站位,脑中飞速计算着任何可能突围或反击的机会。然而,对方人数众多,戒备森严,首领更是高手,硬闯几乎没有胜算。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小院后门,拐入一条更僻静的巷子时,墨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落后杨徽之半步,借着侧身避让路边杂物的动作,右手极其自然、快速地抬到唇边,仿佛只是抹了把嘴角。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却带着特定节奏的、类似某种夜行鸟类的鸣叫声,从他指缝间溢出,混入夜风,迅速消散。这声音与真正的鸟鸣几乎无异,若非精通此道且刻意留意,绝难察觉。
这是他训练的一种特殊鸟类——夜枭的联络信号,意思是“大人被胁,目标伶舟府,速援”。
这信号能传递的距离不远,但足以让附近可能存在的、他或墨玉预先安排接应的暗哨或经过的特定信鸟听到。
做完这个小动作,墨竹面色如常,继续跟上。他不知道这微弱的信号能否被夫人或莫姑娘的人接收到,但这是他在不引起敌人警觉下,能做的唯一尝试了。
一行人沉默地在街道上穿行,朝着伶舟洬府邸的方向走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冰冷的地面,也敲打在杨徽之和墨竹紧绷的心弦上。
伶舟洬的府邸位于城东达官显贵聚集之地,高门大户,朱门紧闭。杨徽之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片刻后又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还不请我们进去?”
他从前未曾摆过什么官架子,如今脸上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倒真的生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来,看得那首领都微微一愣。
但他又很快反应了过来,嗤笑一声“急什么”,便上前一步,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叩响了侧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确认身份后,迅速将一行人放了进去。
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生机与希望。
杨徽之踏入这熟悉又陌生的府邸,看着廊下悬挂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气死风灯,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属于伶舟洬的那种清雅檀香混合着书卷气的味道,心中一片冰冷。
第117章血债
陆眠兰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着,抚过那几页信纸开头的字迹。那字迹清丽婉约,但此刻却显得凌乱而急促,仿佛是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下仓促写就。
信的开头,没有称谓,只有触目惊心的几个字:
“妾身商婉叙,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天谴。然有些真相,若再不说出,恐永沉暗夜,令无辜者含恨,令奸佞者窃笑……”
陆眠兰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此刻心乱如麻,一目十行间除了“夫君”、“伶舟洬”、“害死”等触目惊心的字眼,几乎没有停留。
薄薄一张信纸不过片刻便被她读完,她强行按捺住内心滔天巨浪,还不等她说什么,侧门处,一名扮作更夫的杨府暗哨,也神色仓皇地匆匆赶来,被杨忠引入偏厅。
他见到陆眠兰,立刻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急报:“夫人,有两件事。”
陆眠兰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就猛然抬头,青白指尖死死攥着书信一角,见有人进来,便无比迅速地揣入怀中,待看清是熟人,肩膀才微不可查的松解一瞬。
“你说。”她脚尖一动,再次挡在莫惊春身前。被她挡住了半个身子的莫惊春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见那名下属低声道:“有两件事,夫人。”
见到下属犹犹豫豫,陆眠兰等的有些急了,催促道:“何事如此匆忙,你且说吧。”
那下属便继续道,声音带着不确定,“方才属下赶来途中,在西市附近,似乎瞥见一个身影,可能正是翰墨书坊失踪的掌柜夏侯昭。”
莫惊春神色一凛:“你说什么?他现在人在哪?”
下属一低头,声音发紧:“……他行色匆匆,拐进了‘永通’当铺的后巷,但属下急于报信,未能确认,也不敢跟丢报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