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舟洬的目光,在顾来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布置得体的矮几、美酒、玉杯,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勾起一个惯有的、带着讥诮的弧度,但终究没有成功,只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惫。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任何客套,径直走到榻前,姿态甚至算得上随意地,在顾来歌对面的锦垫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过两尺宽的矮几,一壶酒,两只杯。暖阁内温暖静谧,只有地龙燃烧的轻微几声,和极远处,窗外隐约传来的、几不可闻的梆子声。
顾来歌也走了回来,在伶舟洬对面坐下。他提起那壶温热的梨花白,先为伶舟洬面前的玉杯斟满,清澈微黄的酒液注入莹润的杯壁,发出细微悦耳的泠泠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暖阁内,清晰得有些刺耳。
然后,他为自己也斟满一杯。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酒壶,却没有举杯,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看着伶舟洬,看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在两人之间凝滞。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其实我都知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像一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虽然轻,却足以让伶舟洬死寂的眼眸,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握着玉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知道什么?”伶舟洬的声音响起,因多日未正常饮食饮水而带着明显的沙哑,但他竭力控制着,甚至刻意让语气带上了一丝惯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淡淡嘲讽,“方才殿上那一番话吗?陛下不是……刚知道?”
顾来歌目光沉静,与他对视片刻后,率先移开了目光,语气依然波澜不惊:“这些我原先也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伶舟洬骤然紧绷的心弦上:
“其他的,就是很早以前了。”
顾来歌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也无意欣赏他脸色的变化。他依旧用那种平淡叙述天气般的口吻,缓缓地、清晰地,揭开了那些被时光与鲜血覆盖的、狰狞的疮疤:
“我知道当年是肖令和救你一命,你才心存妄念,与他相互利用,一错再错。”
“我还知道槐南走私的那一批铁器,根本就是障眼法。你原是要运往季沙,配合着肖令和送往南洹的。”
“……我知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想坐在我这个位置上。”
“对吗。”
“哐当!”
伶舟洬手中一直虚握着的那盏温润的羊脂玉杯,猝然脱手,撞在矮几边缘,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杯中酒液泼洒出来,在光滑的酸枝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来歌对他剧烈的反应恍若未见,目光甚至没有扫向那泼洒的酒液。
他面上依旧是一片近乎悲悯的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也无需在意的琐事。他继续不疾不徐,揭开着下一道、更鲜血淋漓的伤疤:
“我也知道,后来是你与肖令和联手,才让那种毒,害死了相礼,还有顾氏女。”
伶舟洬闻言猛地抬起眼,眼中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那张过于苍白俊美的脸变得有些狰狞扭曲。
他嘶声一笑,声音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破碎不堪,带着垂死挣扎般的质问:
“陛下倒是说说,我如何能有那样的本事……害死相礼?”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就算承认了,也没什么的。”顾来歌摇了摇头,“相礼平生最恨敢做不敢当之人。”
“我认啊。我如何不认。”伶舟洬挑眉一笑,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但说来相礼之死,说来也有陛下的功劳。若不是当年你听我计策不派援军,也不至于落到那样的地步。”
他此刻便也毫不拘束,做了从前最想做却从未做过的事——
将一条腿屈膝,小臂搭在膝上,一副纨绔浪荡的模样。
他毫不避讳顾来歌沉沉的目光,只觉得这样做了心里爽快,再问那些事时,语气都沾上轻松无比的释然:
“不过,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顾来歌道:“却行。我们多年相识相知。”
伶舟洬又一次嗤笑,不以为然:“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多年相识相知。”
顾来歌见他如此,便不再说什么了,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了。
他们相对而坐,沉默良久,到底还是伶舟洬稍稍敛了一些轻佻,垂下眼睫,忍不住先问了:
“你都知道。那你为何不杀了我?你不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