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城内,养心殿的争论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裴伦额角青筋跳动,再次拱手道:“陛下!大将军孤军深入已近十日,粮草将尽,援军必须即刻发兵!迟则生变啊!”新提拔上来的吏部尚书顾城却摇头:“裴尚书急什么?大将军用兵向来神鬼莫测,他敢以五千人下邓州,必有万全之策。倒是我们若仓促发兵,被奉军半路截击,岂不”“岂不什么?”周弘也幽幽插话,“范尚书是担心援军有失,还是担心大将军功劳太大?”殿内气氛骤然一凝。胤稷坐在御座上,手指轻叩扶手,目光扫过几位重臣。裴伦和范男是铁杆的“赵党”,顾城是务实派,周弘周弘的心思最是难测。这位礼部尚书表面上对谁都客气,但每句话都暗藏机锋。“周尚书此言何意?”裴伦怒视周弘。周弘不慌不忙:“裴尚书莫急。下官只是提醒,大将军如今已是上柱国大将军、宋国公、都督中外诸军事,再加丹书铁券,已是人臣极誉。”“此番若再立不世之功,朝廷该如何封赏?难道要封王吗?”“你!”裴伦气得浑身发抖。“够了。”胤稷终于开口。年轻皇帝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地图前。他的目光从西京移到邓州,又从邓州移到京城,最后落回西京。“周尚书担心的,朕明白。”胤稷缓缓道,“功高震主,古来有之。但——”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如今大胤是什么时候?是生死存亡之际!李金刚在东,北狄在西在北,杨岩在南,四面皆敌!”“这种时候,你们还在这里计较什么功高震主?”周弘连忙躬身:“臣不敢”“你是礼部尚书,讲究规矩礼法,这没错。”胤稷摆手,“但规矩是太平年月讲的。如今是乱世,乱世用重典,用奇谋,用不世之才。”他看向裴伦:“裴尚书,援军筹备如何?”“五千兵马已集结完毕,粮草军械正在装车。”裴伦回禀,“工部新造的震天雷三百颗、猛火油五百桶,还有十门神机炮,都已准备就绪。”“钟猛将军呢?”“钟将军已在校场整军,只等陛下旨意。”胤稷点头:“传旨,命钟猛为援军主将,即刻出发。告诉他,不要急着与大将军会合,先到武关驻守,确保退路。大将军若需援手,会派人联络。”“陛下圣明!”裴伦大喜。范南却皱眉:“陛下,只派五千人够吗?”“够了。”胤稷回到御座,“师父要的不是兵力,是粮草,是器械。有了震天雷和神机炮,他就能守住邓州。守住了邓州,李金刚就睡不着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至于功劳若师父真能收复京城,封王又如何?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最后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响。几位重臣齐齐变色。周弘还想说什么,胤稷已经摆手:“退下吧。朕累了。”“臣等告退。”三人退出养心殿,在殿外廊下互相看了一眼,各怀心思地离去。殿内,胤稷独自站在地图前。他当然知道周弘在担心什么。赵暮云如今权倾朝野,若再立大功,确实封无可封。但“朕不是汉高祖,师父也不是韩信。”胤稷喃喃自语。这是赵暮云跟他说过的一些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典故。他召来贴身太监:“传密旨给钟猛,除了明面上的旨意,再加一条:密切关注大将军动向,若有异常即刻密报。”“是。”太监退下后,胤稷走到窗前,望向东南方向。雪又开始下了。当夜,子时。邓州城南门悄然打开,一支支队伍在夜色掩护下出城。萧彻云率三千轻骑先行,马蹄裹布,人衔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杨超的一千百步卒紧随其后。张韬熟悉地理,在前引路。随后,又一个都尉带着八百疑兵最后出发。他们携带了大量旌旗、鼓角,还有几十辆装满柴草的大车——这些是用来制造烟尘的。赵暮云站在城楼上,目送队伍远去。“大将军,都安排好了。”陈楷来到身边。“京城那边有消息吗?”“范副指挥使传来密信,李金刚已命李豹从河北撤军,回援京城。但熊大用那边似乎有变故。”赵暮云眉头一皱:“什么变故?”“熊大用要求朝廷先封他为河北王,才肯举兵。”陈楷低声道,“他说,没有王爵,难以服众。”“胃口倒是不小。”赵暮云冷笑,“告诉韩忠,让他给熊大用传句话:王爵可以给,但要看他能拿下多少地盘。拿下幽州,朝廷就封他为河北王。”“若他拿不下呢?”“拿不下?”赵暮云眼中闪过寒光,“那他就没资格谈条件。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硬道理。”陈楷心中一凛:“属下明白。”“云州那边呢?”“田庆将军大发神威,在大青山要塞连续击退北狄三次进攻,斩首一千。韩节度使也已经排兵布阵,分兵两万东进,目前已到壶关。”“好。”赵暮云点头,“告诉韩忠,不要急着与李豹决战。拖住他,牵制他,让他不能全力回援京城。至于熊大用再给他加把火。”“如何加火?”赵暮云附耳低语几句,陈楷眼睛逐渐亮起。“大将军真是妙计!属下现在就去办!”陈楷匆匆离去。城楼上只剩下赵暮云一人。冬夜的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望向南方鲁山方向,又望向北方奉朝京城方向,最后望向西北方——那是西京,是新登基的年轻皇帝,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陛下,我猜您也在下棋吧。”赵暮云喃喃自语,“那就看看,咱们师徒俩,谁能把这盘棋下得更好。”雪越下越大了。但赵暮云知道,雪融之时,就是决战之日。而第一战,就在鲁山。:()乱世边军一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