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当宫门再次大开,群臣准备早朝,才发现走上台前的君王已换了新人。退位诏书究竟写了什么,并无几人真的关心。震惊,慌乱,低语,议论……质疑者有之,反对者有之,而沉默着将满腹心思藏住,跟着郑和敬薛迈一行人顺势朝拜的是大多数。上面的人来了又去,无非是又一轮新的示威,推举一些新的政策,在新变成常时一切又会慢慢退回原来最让人舒适的样子。从来如此。当朝臣散去,更加私密的偏殿内,谢云华面对着这一夜共同奔忙的一行人时,已经难掩面上的疲色。即便如此,他几乎没有过感到疲惫就将一切都推开的自由——未来只会更难拥有。于是对伤者亡者有该做的慰问,对拥者帮者又有应许的奖赏……还有一些迫在眉睫的烂摊子不得不马上处理。“梁王与贾风勾结一事,”谢云华看向郑和敬,带着不得已的愧意,“师傅,此事恐怕只能交给您处理。”“在家待久了骨头都松了,”郑和敬爽快道,“老夫早就想做些什么了。殿……陛下,谢世章是已被羁押吗,要怎么处置此人?”“谢世章?”谢云华一晚上被无数事情塞住的脑子此时才想起这号人,“他现在是被关在北军军营中吧?”郑和敬与薛迈对视一眼,满是疑虑:“前来支援的三千北军,臣是差了谢世章领队的。”“是老臣的一点拙计。”薛迈站出来解释,“毕竟带兵闯宫一事风险实在太重。谢世章心思简纯,又性情冲动,若是由他领兵,或许出了差错能顺势以梁王兄弟遮掩一二……”谢云华一愣,他今日并未见到谢世章。难道是谢世章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已趁乱逃走?若是被他溜出城与梁王汇合——兴安正值混乱薄弱之际,知道了这些的梁王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恐是免不了有一场恶战。李随脸色难看,从角落出来跪地请罪,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沙哑:“是臣鲁莽,没能控制个人仇怨,在宫门处一时激愤杀了谢世章……臣甘愿受罚。”谢云华按了按发胀的眉心,虽和预想不同,但至少情况还未变成最为棘手的模样。“无……”一句说惯了的“无妨”就要脱口而出,他忽地想起现在处境,眼神中刻意流露出几分冷厉。“无令擅杀国公——李随,你的私愤不该无法无天到这种程度。”李随伏在地上,一言不发。半晌,谢云华卸下那股逼人的威压:“你今夜护宫有功,功过相抵,下不为例……你妻儿安好,晚些去见见,把她们接回家吧。”谢云华再次走向玉堂殿时,太阳已经高悬于顶。他几乎快要站不住了,头脑昏昏沉沉,两条腿似乎是在凭着直觉走路。然而心里还惦念着一件十分重要却也不知如何面对的事,他按下心头不时的慌乱,再次走进玉堂殿。谢云朗已经被带走,打砸留下的狼藉也已被清理一新,只显得偌大的殿内更加空荡。他四下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直到眼睛真切地看到她坐在桌前,一颗无处着落的心才落下来——她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留在这里等他回来。苏羡已经梳洗过了,颊上血污的踪迹已无寻处,衣服也换了一身——想来是宫人拿了哪位娘娘新做了还没等到手的衣服来献殷勤,比她平日所穿的华贵许多,臂上的伤也被宽大的袖袍掩住。她随意翻着桌上谢云朗留下的几道奏折,眉头紧蹙,想来是看得烦了,重重合上拨到一边,抬头看见了谢云华。“夫人……”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话只开了个头,就生硬地停在那里。“站在那里做什么,不累吗?”苏羡神色和语气都很平静。谢云华与她相对而坐,手指不知所措地捻了捻空气。“回光针一事,我只是……”“只是怕我担心。”苏羡抬眼看他,替他说了后半句话,“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已经问过霜藜了。”“是。”谢云华张了张嘴,却也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于是只好又干巴巴地讷讷重复一遍,“……是。”“当时你的身体情况在恶化——虽然我不清楚到底恶化到了哪种程度,但总之你觉得已经无法支撑你做完后面的事,所以决定铤而走险,命令霜藜施针。又因为觉得我会担心难过,所以下意识选择隐瞒。”苏羡看着他的眼睛,“我猜得对吗?”谢云华抿抿唇,他好像已经无话可说,轻轻点了点头。苏羡弯了弯唇角:“你看,你从头到尾都是‘为我好’,那你为什么要这样不安?”这个笑却没能让谢云华的不安消散,反而那份情绪像是雨后苔藓一样依旧在疯长,而他则正踩在那块滑溜溜苔藓遍布的石头上,一时间怎么也找不到安稳的落点——他看得很清楚,她那双眼睛里此刻毫无笑意。苏羡看起来并不那么在意他此时的窘迫无言,继续将他无法诉诸于口的话说出来:“因为其实你只是隐隐感觉我会因此不开心,却根本想不通其中关窍,是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谢云华的眼神不自觉地瞥向角落的冰鉴,那里持续向上飘着袅袅凉气。然而这段时间来他一直畏寒的身体,此时却好像要冒出汗了。“我来告诉你为什么——”苏羡呼出一口气,好似轻叹,“因为你在替我做决定,你在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做了决定。”“你觉得我没有管理好自己情绪的能力——至少不能像你一样把这么沉重的事压在心里,还能继续准备政变一事。你觉得这样对我好而那样不好,所以直接剥夺了我选择的权利。”“……我错了。”谢云华僵在原地沉默许久,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是干巴巴的一句。“我不是……”苏羡打断了他:“你想说你不是这样想,但你的行动先于你的意识,展示了这一事实——你以关心我的名义做了明知我可能会不开心的事。”谢云华猛地站起身,想走到她身侧,苏羡摇了摇头。“可是你的确是出于为我考虑,”她轻声说,“所以连我的不快似乎也成了不该存在的情绪。甚至我也无法生气,因为可能虽然隐约有感知,但你的确想不清为什么我会不开心——一直以来,你就是这样被教育的。你被你的祖父,你的父亲,你的兄长认为你该怎样,你会怎样,所以你也不得不成为怎样的人。”苏羡站了起来:“所以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有点累了……你想聊的已经聊完了,现在我想回去休息——霜藜说你也需要休息。”她经过谢云华,却避开了他伸出的手。“我只是……”谢云华试图看向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声音像极了冰鉴里吐出的冷气,轻到似乎马上就会消散:“今晚确实很累,你……好好休息。”苏羡的心上像是被谁掐了一把,短暂地停住脚步。“对了——玄尘子已经找到了。”苏羡尽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但他说你身上的毒现在太复杂,他解不了。”苏羡顿了顿,不再看他,声音也低了下去:“也许……会另有办法吧。”:()穿越成刺客,先杀我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