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姜啸的身影重重落下,单膝砸在湿冷的骨粉地面上,溅起一片污浊。全身骨骼剧痛欲裂,战神神力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褪去。留下一阵阵,虚弱到极致的疲惫,和灼烧般的酸痛。九幽剑投影早已消失。识海中,大老黑累得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念在喘息。轰隆……头顶最后一道劫雷,不甘心地劈在空处。炸开一片碎石后,厚重墨黑的铅云,开始缓缓消散,露出溶洞顶部的嶙峋黑岩。劫云散了。不。姜啸猛地抬头,重瞳深处闪过一丝凝重。虽然那灭杀万邪的煌煌雷光隐去了,但一股更加沉重的,仿佛天地意志本身的威压,并未减弱,反而如同无形的铁幕,沉甸甸地笼罩下来,死死锁定着他。进阶还未完成。地仙境到天仙境这道门槛,绝非引雷淬体,就能简单跨过。那冥冥中的天道壁垒,厚重得让人窒息。他虽炼化天劫之力,气息强至地仙圆满巅峰。但感觉那层无形的界壁,只是微微震动,却依旧坚不可摧。力量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强大的外力冲击。或者更精纯庞大的能量,来点燃战神本源,完成最后一步的终极蜕变。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下方。符文囚笼顶部破裂,囚笼内那汪诡异的黑水池,依旧在翻滚着浓郁的精纯幽冥死气。池底那些破碎的尸骸骨渣深处,还有守护兽陨落后,残留的庞大煞气,并未彻底消散。还有……他的目光落回到囚笼内部。青玲珑挣扎着站起,正踉跄着想走向角落蜷缩的黑姬。而黑姬,她低着头,枯槁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干瘦的手死死捂住脸,如同鸵鸟,不敢看那破开囚笼的身影,更不敢面对青玲珑。那些纠缠在她身上的深紫鬼爪锁链,随着守护兽的陨落,而失去了源头能量,化作一道道虚幻的紫烟,正在缓缓消散。但被抽吸走的生机,却无法返回。她身上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如同一点随时都会熄灭的灰烬。“玲珑……别过来……”她的意念如同游丝,带着刻骨的自惭与绝望的哀求。“让我……一个人……消失……”葬海的死寂,仿佛凝成了实质的冰,冻住每一寸空间。姜啸的混沌重瞳,死死钉在黑姬惨白凹陷的脸上。那双曾经妖艳流转的重瞳,此刻只剩下濒死般的浑浊与涣散。他背上的青玲珑,冰冷柔软的身躯,仿佛没有重量,却又沉重如坠入深渊的锚石。压得他脊骨,都要折断。“为什么?”姜啸的声音磨出喉咙,嘶哑如两片生锈的刀片互刮。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砸下,“苍玄腐魂咒,周家最歹毒的诅咒之一,沾血便如跗骨之蛆,直至抽干神魂本源才会罢休。你哪来的咒印?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把这种恶毒东西,种进玲珑的身体里。”黑姬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她剧烈地咳起来,喉咙里滚着血泡和破碎的内脏碎屑。粘稠的黑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染污了下颌那片原本还算光洁的皮肤。“呵……咳咳……哈……”她的笑声支离破碎,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姜啸……师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你不是一直看不见我吗?”她艰难地撑起一点身体。染血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冰冷粘稠的,如同腐肉般的地面。留下几道深痕。“周家?周家算什么东西。一群趴在我身上吸血,恨不得榨干最后一滴骨髓的畜生。”她猛地仰头,那双失去焦距的重瞳,骤然迸发出一片骇人的怨毒。“我是谁?我是周家一条狗都不如的傀奴。”“你斩杀了詹台仙颜的时候,她的一丝残魂找上了我,还给我种下了奴印。从那时候起,我的命运就注定了,注定了我是周家的一条傀奴。直到来到长生界,我才知道那是周家的奴。”“你以为我想当那影子吗?”“你以为我愿意像条癞皮狗一样追在天机阁大弟子,身后乞食吗?”剧烈的喘息撕裂她的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带出更多粘稠黑血。“可是你啊……你为什么要出现在那个破药铺门口?”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飘忽。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腥污黑暗的葬海,看到了久远之前某个雪天的巷口。那时的姜啸,还带着初下山的青涩与好奇。被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铺面,吸引着走了过去。铺子里蹲在一个熬药的炭火盆前,被烟火熏得泪眼模糊的少女。抬头的一瞬间,那双流转着妖媚的重瞳里,映出了少年挺拔如松的身影。她的目光,再也挪不开分毫。“你递给我一枚劣质的下品灵石,问我能不能治风寒……呵……”,!“那是我这辈子拿到的第一笔诊金,也是第一份没有被施舍意味的交换。”黑姬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随即又猛地拔高变调。“可是凭什么。”“凭什么青玲珑那个贱人一出场就自带光环?凭什么她是高高在上的青丘公主,生来就有高贵的血脉尊崇的地位?凭什么她只需要轻轻皱一下眉头,你就能为她搅动风云?”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姜啸背后那冰冷的躯体。“我呢?我为你挡了多少暗箭?为你熬尽了多少心血药汤?”“风雪夜在你洞府外守到昏倒,换来的只是你一句‘辛苦了,早点歇息。”“她凭什么?就凭她是狐族的长公主吗?就凭她那张惑人的脸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姜啸。”她如同困兽般嘶嚎,破碎的声音,在死寂的葬海深处回荡。“我就是要她中咒。”“我就是要她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我就是要让你姜啸看到,当你血脉沸腾登临绝顶时,你心心念念想用命去换的女人,却像一块腐肉一样挂在你背上。”“而我……那个一直被踩进泥里的影子,才是能豁出一切,把命给你铺路的人。”黑姬的身体脱力般摔回地面,大口喘息着。粘稠的黑血,从她七窍不受控制地涌出,那是本源耗尽即将枯死的征兆。但她那张被血污和淤泥覆盖的脸庞却扭曲出,一个近乎癫狂,又带着无尽悲凉的绝望笑容。“对……苍玄腐魂咒是我亲手引动,用我被奴印折磨百年,积攒下的本源怨毒为引子。”“只有这东西够歹毒,够阴狠,才能让你不顾一切地燃烧血脉。”“我黑姬就是要用这条烂命赌一次。”她的眼神,死死锁住姜啸那双冰封的重瞳。“赌赢了……”“我用这条贱命换来了你最后的垂怜与关注,哪怕……哪怕只是愤怒和恨意。”“至少……你的眼睛里……终于只有我了……”她艰难地抬起沾满污秽的手,似乎想去触摸姜啸的脸颊。却又在半途颓然垂落。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所有偏执、怨毒、疯狂的爱意,都如同风中的余烬,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最纯粹的死灰与绝望。“可是……赌输了……”她闭上眼,滚烫的混着污血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我终究没能走到那一步,没能让你血脉彻底觉醒站在九幽之巅,也没能让你多看我一眼。”“我……好悔……”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如同一声叹息,飘散在凝固的腐臭空气里。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微弱得几乎彻底断绝。整个身躯如同断掉提线的木偶,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有那紧握的拳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灼热的温度与不甘。死寂。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只剩下姜啸粗重如同破损风箱的喘息声,一下下撕扯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背脊,绷紧如弓弦。背上冰冷的气息拂过耳廓,像一条毒蛇吐信,冰冷而致命。悬磁山微弱的光芒,在青玲珑胸口上方颤抖。映着姜啸那张线条冷硬的脸颊,紧绷得如同万年寒铁铸成。灰金色的重瞳里,是翻滚熔岩般的怒火。更是被无数细密冰刺,反复凿穿的剧痛与茫然。奴印、咒术、风雪夜、药汤、洞府外被冻僵的身影……那些被他下意识忽略、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细碎片段。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被黑姬绝望的嘶吼串联起来。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原来那份看似沉默的付出,竟藏匿着如此汹涌而扭曲的暗流。原来那双低眉浅笑的眼眸深处,沉淀的是如此刻骨的占有欲与不甘。她的爱,早已在经年累月的不被看见与嫉妒中,发酵成了穿肠毒药。而她,竟选择将这毒药喂给了无辜的玲珑。一股混杂着滔天怒意,被彻底愚弄的暴戾,以及某种难以言喻,尖锐如锥的刺痛感,猛地在他胸腔里炸开。他猛地抬脚。坚硬的靴底,碾过粘稠湿滑的地面,带起沉闷的拖曳声。一步,两步……他像一座移动的山岳,挟着重压,逼近地上濒死的黑姬。巨大的阴影,覆盖住她的身躯。混沌真火,因主人剧烈的心绪波动,而在周身失控般窜动。将周围本就稀薄的空气,灼烧得吱嘎作响,卷起小范围的、炽热的旋风。“悔?你现在跟我说你悔?”姜啸的声音,如同从齿缝里挤出,淬过九幽冰窟的寒钉。每个音节,都带着要将人灵魂钉穿的锋锐。“黑姬,你凭什么后悔?”他那布满裂痕与血迹的手掌,猛地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黑姬纤细的脖颈。五指箕张。指尖缭绕着失控爆裂的混沌气劲。只需一瞬,就能将这具残破的躯壳,碾成齑粉。:()九幽剑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