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开始滔滔不绝拆解起那些光色理论来,手指在空中舞动,仿佛在指挥着一首交响曲,而周围的家长们很快露出茫然神色,有人开始频频查看怀表,有人干脆打起呵欠来。
人群里,唯独周瀛初取出笔记本,时而记录要点,时而插入几句专业评论。“关于互补色的运用,您是否认为梵高的…。”他的用词精准得像是从艺术辞典里摘录的,山羊胡老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克莱恩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听着那些在他耳中飘浮的词汇。
莫奈的瞬间光色,塞尚的几何解构,这些他小时候学过,可对他而言,和星象学一样缺乏实用价值。
克莱恩的目光此刻不自觉追随着女孩,她微微仰着侧脸,眼睛里跳动着纯粹的光,而她的“周哥哥”站在她身侧,正与老师侃侃而谈,从笔触的肌理聊到艺术情感的表达,默契十足。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套建立在坐标、射程、生存率之上的思维逻辑,在这个弥漫着松节油和诗意遐想的空间里,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她更喜欢哪一种?这念头猝不及防地冒出来。
“那么,冯克莱恩先生,”老师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完美的圆,突然转向他,“作为俞的监护人,您对她的作品有什么独特的见解吗?”
刹那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那里面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等待验证什么的微妙意味。
克莱恩眉头皱起,他倒是能说出这幅画的战术价值,如果将花园视为战术地形,暖房的石基可作掩体,东侧的银杏林提供了完美的视觉遮蔽。。。
但这显然不是老师想听的。
啧,麻烦。
“她……”男人声音有些硬邦邦的,“她很认真。”
他当然知道这评价有多干巴巴。
老师显然愣了一下,花白的眉毛扬了扬,随即用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尴尬:“啊,当然,认真是最重要的品质,任何伟大艺术的基石,都是绝对的专注与认真。”
俞琬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慢慢垂下眼帘,她盯着自己并拢的鞋尖,他说我很认真……只是认真吗?
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像是有人用羽毛笔蘸着柠檬汁,在心尖点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认真很重要,可是她画了那么久的暖房玻璃上的裂痕,画了银杏叶每一片不同的金色…深的、浅的、带着阳光暖意的。她希望有人能看到那些她倾注进去的,不仅仅是“认真”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展厅的窗户缝隙钻进来,掀动了她的刘海。女孩忽然抬起头,黑曜石眼睛里闪过一丝急切的光。不,他不是不懂,他只是——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那次在花园里画那棵老橡树。他不知何时就站在身后,看了不知多久才开口。“你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以后。”她猛然回头,见他指着画板上的树影方向:“这个季节,柏林下午三点的影子,应该再拉长一寸半。”
他只是…只是用他的方式在“看”,像校准仪器那样,沉默而精确地看。
不能让老师以为他只是个敷衍的监护人。
“克莱恩先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这念头落下。她浅浅吸了一口气,才试着说出来,“比如…暖房玻璃上那道裂痕,还有东边老橡树的影子长度。”
男人眉毛微微一挑。啧,她怎么知道。
女孩转向老人:“我画的时候也一直提醒自己,观察要准确,东西摆在哪里,影子投在什么方向,不能只凭感觉,这可能……也是一种真实,对吗?”
“没错,我的孩子,德加就说过,绘画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日记,所以克莱恩先生,”老人转向金发男人。“您真的和俞讨论过这些……嗯,这些细节?”
所有目光再次打在克莱恩身上。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军靴靴尖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试探,一点催促,像雏鸟用还未长硬的喙,啄了啄保护它的壁垒。
他垂眸,看见她的漆皮鞋尖悄悄缩回裙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