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程枫依然住在老城区那条安静的街上。直到车子缓缓停在一栋外墙爬了些许藤蔓的老房子前,安雅才从刚才震怒的情绪里逐渐缓过来。眯着眼望去,程枫家的房子还是从前的样子,连门前的石阶都没怎么变。
“到了。”程枫熄了火,侧身帮她解开安全带,“能自己走吗?”
安雅点点头,推门下车。夜风一吹,人倒是清醒了两分。她跟着程枫走上石阶,看着他拿出钥匙,推开那扇深色的木门。
屋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玄关处摆着一双小小的儿童运动鞋,整齐地靠在墙边。客厅显然重新装修过,米色的沙发,原木的茶几,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整个空间看起来温馨又简洁。安雅站在门口,有些恍惚。记忆里的旧家具、斑驳的墙纸都不见了,可房子的格局,那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却一下子把她拉回了十几年前。
她随即抬头看向楼梯上方,那扇通往阁楼的小门,依旧静静地关着。
“客房在一楼,”程枫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你先坐,我去给你倒点水。”
安雅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柔软的沙发面料。程枫很快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轻轻放在她面前。
“洋甘菊,喝了能放松点。”他说,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对待一个累了的朋友。
安雅捧起杯子,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小口喝着,清甜里带点微涩,暖意从喉咙慢慢滑进胃里,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一点点松了下来。疲惫像潮水般涌上,她靠在沙发里,眼皮越来越重。
模糊中,听见程枫轻声说:“去房间睡吧。”
她好像点了点头,任由他抱着自己走进一间整洁的小房间,躺进柔软的被褥里。几乎是一沾枕头,意识就沉进了黑暗。
梦是零碎的。一会儿是夏天燥热的午后,少年程枫在旧房子的客厅里笨拙地给她削苹果,一会儿又是空荡荡的阁楼,两个人挤在窗边看雨,谁也不说话。。。。。。。画面跳来跳去,最后定格在程枫离开那天的背影,门关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安雅突然睁开眼。
胸口还有些闷,她缓了几口气,才意识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窗帘没拉严,几缕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她转过头,随即怔住。
恩予正趴在床边,两只小手垫在下巴下面,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见她醒了,恩予立刻直起身子,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阿姨,你醒啦!”
安雅撑着坐起来,声音还有些哑:“恩予?你怎么在这儿。。。。。。你爸爸呢?”
“爸爸被医院叫走啦,”恩予说得条理清楚,“有个阿姨生小宝宝要马上开刀。他让我好好看家,还说如果阿姨醒了,告诉你厨房有粥。”
安雅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居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这一觉睡得沉,连程枫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你就一直在这儿等我醒?”她问。
恩予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看了一会儿动画片,但怕你醒了一个人害怕,就过来等着。”他小声补充,“爸爸说,你今天好像很难过。”
孩子的话直白又柔软,安雅心里像被轻轻戳了一下。她掀开被子下床,轻轻抱了一下恩予:“没事了,多亏有你陪着我。”
恩予跟着她走出客房,像个小尾巴。安雅去厨房,果然看到电饭煲亮着保温的指示灯。她盛了两碗粥,和恩予一起坐在餐桌边吃。粥煮得软糯,温度刚好。
安静地吃了几口,恩予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些不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姨。。。。。。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你要告我们的幼儿园,还有老师。是真的吗?”
安雅拿着勺子的手停下了。她抬起眼,对上恩予清澈又带着点困惑的目光。孩子显然不太明白“告”具体是什么意思,却又只觉得这不是一件小事。
安雅张了张嘴,一时间,那些准备好的,关于法律,关于责任,关于为孩子争取权益的专业解释,竟全都哽在了喉间。面对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场即将到来的争斗。
睡饱了,热粥下肚,体力恢复了不少,胸口那种闷堵感也消散了大半。安雅换好衣服,看着正在客厅地毯上专心致志搭积木的恩宇,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走过去蹲下身:“恩宇,想不想跟阿姨去我上班的地方看看?”
恩宇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吗?爸爸说不能随便跟别人走。。。。。。”
“阿姨不是别人呀。”安雅笑着摸摸他的头,“而且,我们给你爸爸发个消息告诉他,好不好?”
恩宇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安雅给程枫发了条简短的信息,然后牵着恩宇的小手出了门,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法律援助中心。
下午的中心,比平时安静一些。刘宁宁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听到门口动静抬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小雅?!你怎么跑来了?这才出院几天啊你!”她的目光随即落在安雅身边那个漂亮的小男孩身上,更是惊讶,“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