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遭,无非是多杀一些人罢了。”李绾神色淡然,对于蜀中可能会起的异变,一点也不担忧。
“至于朝中。”只是在提到令狐高时,却是惹恼了李绾,国家初定,还需文治,“大朝会在即,有些事,就先不要放到台面上去丢人现眼了。”
自张景初成为彻底的皇权派后,令狐高便取代他成为了这些守旧的士大夫之首。
加上令狐家一直是高门望族,累世公卿,家族盘根交错在关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绝不是岑衷,以及其它官吏可比的,而这些士大夫们,有时候比起边镇反叛的将领,要更加让李绾头疼。
有反叛之心,却与反叛之举,禁不得,杀不完,无穷无尽——
回宫的马车上,李绾拿着进奏院的谍报,并开口问道:“孟襄的事,与令狐高有关吗?”
张景初点头又摇头,“明面上二人从未有过交集,但若无朝官授意,仅凭一川节度使,恐怕还不够胆。”
李绾闭上眼,撑着脑袋,“那什么时候能够动他呢?”
“须得等他自己跳出来。”张景初叉手回道。
“所有的事都是在暗处,别说一个沈吉,就是岑衷这样的高官,都能为了他去死,最后还能撇得一干二净。”李绾睁开眼道,眼里满是杀心,“跟本不用他出面,底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明里,暗里,今日指桑骂槐,明日就恐扑杀女官,这些人,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有这些人在,他又怎会主动跳出来。”
“陛下励志革命,因而得人心,但他们也有人心。”张景初解释道,“有革命者,就有反革命者。”
“无非是因利益对冲,天下之利皆有定数,你争得一分利,他人便少一分。”
“真正能因发达而兼济天下者,世间鲜有。”
“就算杀了一个令狐高,还会有下一个令狐高。”
李绾夺天下是为革命,为在这不公的世道,替万千女子谋一条出路,这无异于从虎口夺食。
天下的利益,不会因为是女子主政而增多,但多一个女子参政,便会少一个男子为官,懂得这个道理,便死死的把持着最高权益。
因而在革命者眼里,她们受压迫与束缚久矣,谁又想永受禁锢,屈人之下。
而在反革命之人的眼中,千年来都是如此,便就应该一直如此,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一旦跳出,是万万不能的。
革命者想要应有的利益,便只能拼命去争夺,而反革命者不愿让出既有之利益,于是产生了抵抗。
而那些士大夫,则是古今旧制中最大的收益者。
他们是父,是夫,是士,无论是在国还是家中,在旧制之下,他们都是最高一层。
享受过了权力所带来的一切特殊,谁又愿意轻而易举的让出去。
张景初在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尤其是在她刚进入长安,亲眼见到萧李两家人,将作为昭阳公主的李绾当做交易的筹码。
即使自己膝下无一成器之子嗣,萧道安也不愿意支持自己的外孙女。
这不单单只是一个外字的原因,更主要的是萧道安作为一家之主,一方节帅,更作为男子,他得益于这套旧制,自然拥护的,也是这套旧制。
因为整个国都是如此,一家之力,无法改变一国,而一国可影响无数家。
萧道安不敢尝试,也不会愿意去尝试,将自己的利益拱手相让。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已是憋了一肚子火,“这些个王八羔子。”
“国与家从来不分。”张景初拉着李绾的手,轻抚着安慰道,“只要革命一直延续,这天下便会慢慢得到改变。”
“人生来皆如白纸,最终这张纸上会写些什么画些什么,都是要看周遭有哪些人,还有这个世界的模样。”
“若按照你的构想,徐徐图之,那便不知道要等多久了。”李绾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亦不知还有多少岁数可活,又剩几年光景可以做事。”
“陛下已经做了很多了。”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只是这一个开头,便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烨儿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李绾对视着张景初,并握紧了她的手,“有胆识,也有魄力,就是性子直了些。”
“县主生于大昭朝,便会受陛下与这个国家的影响,不再以男为尊,也不会再习以为常的将父、夫、子奉为天。”张景初说道,“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皇家如此,民间将来也会如此。”
“没有一成不变的事,从来如此,也并非都是对的。”
“只要一代接一代人的做下去。”
“制度可以改变,人心也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