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纷争数十年,饿殍遍野,白骨累累,人皆争食,唯有吴越一片净土,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吴越保境安民数十年,为天下第一州,却从无半分逾越,其功都在钱氏啊。”李绾于御座上肯定了钱氏于东南的治理,“这些年,朝廷南伐,吴越更是举国之力支持,今日功成,朕又岂能做这样的事呢。”
“吴越王岂不是要陷朕于不义?”李绾又道。
钱淑听后,惶恐不安的叩首回道:“陛下,归朝,是吴越数万生民的意愿,亦是天下臣民之心,求归本道,也是钱氏先祖遗训。”
“吴越国的忠义,朕已悉知,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皇帝再次拒绝了钱淑的上表,“朕已在麟德殿设下端午之宴。”
“吴越王也带着妻儿前来吧。”说罢,李绾起身,“两日之后,与诸卿同乐。”
“遵旨!”群臣异口同声的应道,钱淑也只得答应下来。
“卷班。”散朝后,皇帝先行离去,而后便有御史喊道。
以中书令张景初为首按照官阶品级顺序依次出殿。
剩下钱淑在殿中不知所措,“这算怎么回事啊?”
“妾听说陛下建国后,朝政多仰仗右相。”孙氏向丈夫提醒道。
钱淑当即醒悟,于是拿着笏板向已经出了殿的张景初追赶而去。
这位侍奉了四朝天子,几代君王的元勋老臣,此刻成为了钱淑的救命稻草。
因腿疾,张景初走得并不快,钱淑带着妻儿追了上去,抬手喊道:“张令公请留步。”
“右相,是吴越国王。”几个跟在张景初身后的中书省堂官向张景初提醒道。
张景初遂撑着手杖回了头,按制,钱淑乃是皇帝敕封的国王,但因是藩属,故而几位紫袍高官皆未行礼。
反倒是钱淑一上前便向张景初行了大礼,“下官钱淑见过右相。”
张景初看着钱淑,“吴越王唤吾,因何事?”
“吴越今日上奏,乃是吴越数万臣民之意。”钱淑向张景初说道,“归朝之志,自先祖始有,淑此心坚定,不可更改。”
“可陛下为何不允?”钱淑着急的看着张景初,“淑一片苦心。”
“中原乱了数十年,为何偏是陛下得了天下?”张景初看着钱淑反问道。
钱淑想了一番,答道:“陛下自朔方起事以来,每有战,必亲陷阵前,故百战百胜,是以勇武为基,而兵强马壮为辅,人人皆畏。”
“这只能做一时的霸主,而不可得天下。”张景初却摇头,“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得天下。”
随后张景初又看向钱淑身侧的孙氏,孙氏觉察目光,于是叉手行礼,“妾孙氏,见过张令公。”
“你看着比他聪慧些许。”张景初看着孙氏道,“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话闭便撑着手杖转身离去,众人皆紧跟而上。
独留钱淑不知所措在殿前,“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得天下。”
“右相是想说,陛下之所以能得天下,靠的不仅仅是兵强马壮,还有重视诚信,讲明道义,崇尚品德而报有功之人,如此便能垂衣拱手,而天下太平。”孙氏解释道。
“我当然知道这个意思,可这与我们求归本道有何干系?”钱淑一脸未解。
“大王忘了,吴越于国朝有十年之约的事了吗。”孙氏向丈夫小声提醒道,“大王可以献土,但天子却不能立马接受。”
“因为这是朝廷于番属,也是于天下的诚信。”
“那我们该怎么办?”钱淑心中虽不愿拱手让出国土,但中原一统是趋势,即便他不愿,也只得如此,可如今皇帝的拒绝,竟更让他心慌。
“天子可以不受,这是天子的仁义,但大王仍然可以献土,这是大王的忠义,二者并不冲突。”孙氏道。
如此,钱淑才彻底明白,“好,孤即刻修书回杭州。”——
永曌八年五月初五,皇帝于麟德殿设端午宴,命宗室、藩国,及文武百官赴宴。
——麟德殿——
为示恩宠,李绾特命鸿胪寺,将张景初的坐席安排在自己身侧,靠得近些。
吴越王钱淑的座次,也被安排在了前面。
整个宴席之上,除了观看击鞠与萧氏皇族几位公主寒暄之外,便属皇帝与中书令的互动最为多,甚至连各个番邦的进贡,尝到一些好吃的,也要分给她。
“还是夫人聪慧。”钱淑看着御座,而后向妻子说道,“陛下待张令公,却是不同的。”
“那边上的小娃是谁?”钱淑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