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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多少岁月愁(第1页)

天落雪白。风从北边来,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院子里的竹竿上还晾着几条洗过的布条,白花花的,在暮色里轻轻飘着,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飞了一阵,又落下去,又飞起来,怎么也飞不高。孙原站在院子门口,紫狐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望着屋里那盏昏黄的灯。灯是林紫夜点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忽大忽小的,像个鬼影。她低着头,不知在忙什么,只看见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极远极深的事。心然站在他身侧,一袭白衣,长发披散,雪落在她的发间,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玉,可她没有缩进袖中,只是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红。“进去吧。”心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孙原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屋里很暖。炭盆烧得旺,炭火红彤彤的,散着热气,把屋里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逼出去。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混着竹木的清香,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案上摊着几卷竹简,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一只陶罐搁在案角,罐口还冒着热气,是刚煮好的药,还没来得及倒出来。林紫夜坐在榻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药布,正在叠。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像葱管一样,可指尖上全是药渍,深褐色的,像是一块块干了的血。她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脖颈上沾着一滴药汁,她自己不知道,也没人去告诉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孙原和心然一前一后走进来,愣了一下。那愣怔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快得像是被人戳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叠那块药布,可孙原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怎么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孙原笑了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看你。”林紫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说:“病好了?”“好了七八成。”“剩下的两成呢?”“慢慢养。”林紫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把叠好的药布放进一只竹篮里,又拿起另一块,继续叠。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事情,每一个动作都不多,也不少,刚刚好。心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手指很凉,可林紫夜没有躲,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瘦了。”心然说。林紫夜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叠药布。孙原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像是一股温泉,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他想起在药神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那时候他们还小,还不懂什么是生死,什么是离别,什么是身不由己。那时候他们每天在山谷里跑来跑去,采药、晒药、磨药,日子过得简单,简单得像一湾溪水,清凌凌的,看得见底。心然总是在清晨去溪边打水,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林紫夜总是在院子里晒草药,把那些刚从山上采回来的草药摊在竹匾上,一片一片地摆好,像是摆一件件珍贵的东西。他呢?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屋檐下,看着她们,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爬过竹梢,爬过院墙,爬过屋顶,然后一天就过去了。那时候,日子很长。长到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长到他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在这座山谷里,种药、采药、磨药、煎药,看着四季轮转,看着花开花落,看着雪落雪融。可后来,他出了谷。他成了魏郡太守,成了天子的棋子,成了这盘棋里的正手明棋。心然跟着他,替他挡着那些风雨,替他扛着那些重担。林紫夜也跟来了,一个人忙活,一个人累,一个人撑着。她们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抱怨什么,只是静静地跟着他,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孙原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眶也有些热。他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压了回去。他不能哭。他是魏郡太守,是天子的棋子,是这座城的倚靠。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那些等着他的人,那些信任他的人,那些把命都交到他手里的人——他们该怎么办?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丢得漫不经心的。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林紫夜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药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没有缩回去,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竹影。“下雪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心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望着窗外那片雪。她的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朵开在荒野上的白花,清冷,孤傲,与这尘世格格不入。孙原也站起身,走到她们身后,望着窗外那片雪。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凉凉的,很快就化了,什么都没留下,可那凉意却留在了掌心,怎么都擦不掉。“这是今年第一次落雪。”孙原说。心然点了点头。“是啊。第一次。”林紫夜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雪,望了很久。三个人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的雪,谁也不说话。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孙原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他几乎忘了。“然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冬天,药神谷下了很大的雪,溪水都冻住了,你打不了水,就去屋檐下接冰溜子,说‘这水最干净’。”心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你还记得啊。“记得。”她说,“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岁?十一岁?站在屋檐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冰溜子,问我‘然姐,这些冰溜子什么时候才能化’。”孙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我说‘化了我就有水喝了’。你说‘化了你就有水喝了,可你就不冷了’。”心然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那时候总是喊冷。冬天的时候,手脚都是凉的,怎么都暖不过来。紫夜就把她的手炉塞给你,说‘我不冷’。可她的手明明比你的还凉。”林紫夜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那时候的手炉,是陶的。”林紫夜说,声音很轻,“炉壁上刻着一朵兰花,是谷主刻的。”孙原点了点头。“那个手炉还在吗?”林紫夜摇了摇头。“不知道。出谷的时候,没有带。”沉默了一会儿。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孙原忽然想起那些年在药神谷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谷,还没有来到这座陌生的城,还没有面对那些身不由己的局。那时候他们只是三个人,在山谷里,种药、采药、磨药、煎药,看着四季轮转,看着花开花落,看着雪落雪融。春天的时候,他们去山上采药。心然背着竹篓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林紫夜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替他拨开那些挡路的荆棘。山谷里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块块绣了花的毯子,铺在那些青翠的山坡上。心然总是边走边说,说那些花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能治什么病。他记不住,可他觉得好听。夏天的时候,他们在溪边磨药。溪水很凉,凉得刺骨,他们把脚伸进水里,冻得直哆嗦,可谁都不肯先收回来。林紫夜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读着那些她永远读不完的医书。阳光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秋天的时候,他们收药材。那些晒干的草药装进布袋里,一袋一袋地码在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块块砖。心然说这些药材够用一年了,林紫夜说不一定,冬天生病的人多,要多备一些。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们忙碌,心里想着,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冬天的时候,他们围在炭盆边,烤火、煮茶、说话。心然煮的茶很苦,苦得他皱眉,可她不加糖,说加了糖的药性就变了。林紫夜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不说话,可她在听。他说的那些话,她都在听。那时候的日子,简单,简单得像一湾溪水,清凌凌的,看得见底。可现在,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紫夜。”孙原忽然开口。林紫夜看着他。“你还记得吗?有一年除夕,谷主煮了饺子,你吃了三个就饱了,谷主说‘你吃得太少了’,你说‘我在药神谷里吃得够多了,那些在山外面的人,连饭都吃不上’。”林紫夜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落在那片白茫茫的天上,落在那片被雪覆盖的竹林上。她看了很久,然后说:“记得。”,!“那时候谷主说,‘你是个好孩子’。”孙原说,“你说,‘我不是好孩子,我只是见过太多吃不饱饭的人了’。”林紫夜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雪,望了很久。心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都凉,凉得像玉,可那凉意让她们安心,像是在告诉对方——你在这里,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过过节了。”心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去年除夕,你在宫里见天子,我在清韵小筑等你。紫夜在伤兵营里,忙了一夜。没有过节,没有生辰,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有吃过。”孙原沉默了。他知道心然说的是对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过过节了。去年除夕,他在宫里见天子,心然在清韵小筑等他,林紫夜在伤兵营里忙了一夜。他们都没有在一起吃一顿饭,喝一杯酒,说几句话。他们只是各自忙各自的事,各自扛各自的担子,各自忍着各自的累。他忽然想起李怡萱信上写的那句话——“将来老了,要去乡间隐居。”乡间隐居。在药神谷里,种药、采药、磨药、煎药,看着四季轮转,看着花开花落,看着雪落雪融。那样的日子,他曾经有过。他曾经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可后来,他出了谷,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面对那些身不由己的局,再也回不去了。“等仗打完了,”孙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我们回药神谷。过年,过节,过生辰。吃饺子,煮茶,围在炭盆边说话。像以前一样。”三只手,握在一起,凉凉的,可那凉意让她们安心,像是在告诉他们——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哪儿都不去。天还没亮,城头上便亮起了火把。守城的士兵们在垛口间来回奔走,甲叶摩擦的声响在寒风中格外清脆,像是一连串细碎的冰裂声。雪停了,风却更大,从北边刮过来,裹着滹沱河的水汽,冷得人骨头疼。孙原站在城头,紫狐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穿着一身鱼鳞铁甲,甲片在火把的光里闪着暗沉的光,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勒得他肩胛骨生疼。腰间悬着渊渟剑,剑鞘漆黑,剑柄上缠着的黑色丝线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这是他第一次穿甲。心然帮他系好腰带、挂好佩剑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第一次见你穿成这样。”那一眼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孙原照了照铜镜,镜中之人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可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立在风中的瘦竹——虽在摇,却不折。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自从张牛角的消息传来,他便没有合过眼。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是去后堂看舆图,然后去城头巡视,再去伤兵营看看,最后去虎贲营点卯。夜里回到清韵小筑,心然已经煮好了药,他喝完,靠着榻沿闭一会儿眼,天就又亮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颧骨越来越凸,眼睑下的青黑越来越深,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可他的目光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公子。”身后传来田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孙原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城外那片漆黑的天。夜色还未褪尽,天边只有一线惨白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说。”田丰走到他身侧,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可那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拧得紧紧的,眉心拧出了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开着,有几片掉在地上,他也没捡。“张牛角分兵了。”孙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接过竹简,展开。竹简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了,可那些字还是一个个地跳进他的眼睛——“赵国邯郸告急”“常山国真定告急”“安平国边境告急”“巨鹿郡瘿陶被围”。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竹篾的纹路,粗糙的,有些扎手。“分兵几路?”他的声音很轻。“五路。”田丰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褚飞燕率本部两万余人,出太行,指向赵国邯郸。杨凤率部一万五千,指向常山国。苦酋率部八千,指向安平国。于毒率部一万,指向巨鹿郡。另有数股小股人马,散入魏郡边境,意在骚扰牵制。”,!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张牛角自己,率主力两万,直扑巨鹿瘿陶故地。他的中军大帐设在广宗城外,就是当年张角起事的地方。”孙原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落在那一个个被朱笔圈出的地名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标注上。那些地名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冀州舆图上,扎得人心疼。“五路齐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赵国、常山国、安平国、巨鹿郡、魏郡。五路齐出,声势浩大。他想一口气吞下整个冀州。”田丰没有说话。他只是攥着剑柄,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孙原把竹简卷好,塞进袖中,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那线光更亮了一些,可云层很厚,厚得像一床旧棉被,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传令下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很沉,“沮授、审配、荀攸、郭嘉,后堂议事。”后堂里,灯火通明。沮授坐在左侧上首,面前摊着冀州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太行山出发,一路向东,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他的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像是两盏被薄纸蒙住的灯——看着暗,却烧得旺。审配坐在他旁边,眉头拧成一个结,拧得解不开,像是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题,越解越紧。他的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可他没有看,只是捧着,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荀攸坐在右侧上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绶,绶带打了十二个结,每个结都打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很普通,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着,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团火,烧得旺,却不让人看见。他很少说话,可他一旦开口,每一句都像刀一样锋利。郭嘉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墨袍,袍角还沾着露水,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了,像是被墨泼过的。他的头发也有些湿,鬓角贴着脸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他的脸色不好,白得发青,眼睑下的青黑还在,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他的手里没有竹简,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极难想通的事。孙原走进后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紫狐大氅在身后铺开,毛色油亮,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渊渟剑挂在腰间,剑鞘碰着案几,发出一声轻响。“诸君,”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张牛角分兵五路的事,诸君都知道了。赵国、常山国、安平国、巨鹿郡、魏郡,五路齐出,声势浩大。诸君以为,当如何应对?”后堂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沮授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他整了整衣冠,正了正头冠,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秤上称过的。“府君,张牛角此来,志不在攻城略地,而在复仇。张角被开棺戮尸,传首帝都,此乃太平道上下奇耻大辱。张牛角身为张角得意门徒,忍辱一年有余,如今倾巢而出,必是存了必死之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视满堂,然后继续说:“太平道余众散落冀州各处,藏于民间,隐于山林。张牛角振臂一呼,从者必众。若不及时应对,只怕冀州诸郡,将尽为贼寇所有。”孙原点了点头。“则注所言甚是。那以则注之见,当如何应对?”沮授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魏郡的位置上。“属下以为,当以防守为主。虎贲营兵力有限,出城野战,胜负难料。不如固守邺城、魏郡各城,坚壁清野,以待其变。张牛角虽众,所部多为乌合之众,缺乏攻城器械,久攻不克,士气必堕。待其师老兵疲,再出城击之,可保万全。”审配站了起来,冲孙原拱手道:“府君,属下以为则注所言极是。张牛角此来,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孤注一掷。他离开了太行山,离开了黑山,离开了那片他熟悉的山林,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冀州平原。在平原上,骑兵才是王者。他有三万人马,可其中能战之兵不过数千,余者皆为裹挟而来的百姓,手中无刀,胸中无甲,心中无志。只要守住邺城,守住魏郡,待其粮尽援绝,必不战自溃。”荀攸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原,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府君,属下以为,此事的关键,不在邺城,不在魏郡,不在虎贲营。”孙原看着他。“在何处?”,!荀攸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在皇甫嵩。”后堂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荀攸的声音很低,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皇甫嵩是左车骑将军,假节,领冀州牧,麾下两万精兵,驻扎在顿丘。只要他北上,张牛角便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飞。可他不北上,我们便只能固守邺城,等着张牛角来攻。守得住守不住,是另一回事。”孙原看着荀攸,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什么都照得见,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公达是说,皇甫嵩不会北上?”荀攸摇了摇头。“不是不会,是不知道。皇甫嵩是一个老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见过了太多的生死。他北上,有北上的道理;他不北上,有不北上的道理。我们不能指望他,也不能不指望他。”郭嘉睁开了眼睛。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很费力的事。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发青,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光。“青羽,”他开口了,没有叫府君,叫的是字。那两个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张牛角来,我们守。张牛角不来,我们等。守得住,等皇甫嵩来;守不住——也要等皇甫嵩来。”孙原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那就守。”他说。众人拱手,齐声道:“诺。”那声音很大,很齐,像一声惊雷,在后堂里炸开。博山炉里的烟被那声音震得晃了一下,袅袅地散开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与此同时,巨鹿郡,广宗城外。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城。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沙子往你脸上扬,扬得你睁不开眼。远处那片广宗故城的废墟,在雪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断壁残垣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座座白色的坟冢。一年前,这里还是张角的大本营。那时候,城头上飘着太平道的旗帜,城下驻扎着成千上万的黄巾军士兵。那时候,张角还活着,张宝还活着,张梁还活着。那时候,他们以为他们能赢。他们以为太平道能推翻大汉,能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他们没有赢。他们死了。张角被开棺戮尸,传首帝都。张宝死在曲阳城下,尸骨无存。张梁死在广宗城头,头颅被皇甫嵩的利刃砍下,装在木匣里,送往雒阳,送往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广宗城外,一片荒原上,扎着连绵数里的营帐。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张”字,用金线绣成,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营中火光映红半边天际,号角声彻夜不息。中军大帐里,张牛角坐在帅案前。他穿着一身铁甲,甲片厚重,压得他肩膀下沉。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丝线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他的脸很瘦,瘦得像刀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一道一道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火,烧得旺,烧得烈,像是随时都会喷出来。他的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郡县。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广宗出发,一路向南,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那个用朱笔圈出的红圈上——魏郡,邺城。“邺城。”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魏郡的治所,冀州的南门。打下了邺城,就有了南下的通道,就有了进逼雒阳的跳板。”帐中站着几个人,都是他麾下的渠帅。褚飞燕站在左侧,身量不高,却很精悍,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像鹰一样。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铜钉,在烛光下闪着光。他是张牛角麾下最能打的渠帅,手下的“飞燕军”以骑兵为主,剽悍善战,来去如风。杨凤站在褚飞燕旁边,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浓眉大眼,下巴上一圈短髯,像钢针一样扎着。他的手里攥着一柄大刀,刀身宽阔,刀刃上还沾着干了的血渍,像是刚从前线回来的。他手下有一万五千人,是张牛角麾下兵力最多的渠帅。苦酋站在右侧,身材矮小,面容丑陋,一张脸上满是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的。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冷的,像刀子。他手下有八千人,多是山地兵,擅长攀岩越岭,在太行山里打游击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于毒站在苦酋旁边,中等身材,面容阴沉,一双眼睛总是低垂着,像是在想什么极深的事。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只是负手而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他手下有一万人,多是步兵,装备简陋,可打仗不要命,是张牛角麾下最敢死的队伍。,!张牛角看着帐中的诸将,目光从褚飞燕的脸上扫到杨凤的脸上,从杨凤的脸上扫到苦酋的脸上,从苦酋的脸上扫到于毒的脸上。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诸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沉,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瘿陶的告急文书已经送到了邺城。皇甫嵩在顿丘,孙原在邺城,王芬在邺城。他们以为我会去打瘿陶,所以我不去。我去打魏郡。”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魏郡的位置上。“褚飞燕,你率本部人马,出太行,指向赵国邯郸。围而不攻,牵制赵国的守军,不让他们南下支援魏郡。”褚飞燕拱手道:“诺。”“杨凤,你率部指向常山国。常山国兵力薄弱,你分兵几路,四下骚扰,让他们顾此失彼。不要打硬仗,打消耗。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杨凤拱手道:“诺。”“苦酋,你率部指向安平国。安平国的守军不到八百人,你围住他们的县城,逼他们投降。不投降就攻城,城破了,一个不留。”苦酋拱手道:“诺。”“于毒,你率部指向巨鹿郡。巨鹿郡的守军已经被瘿陶牵制了大半,你趁机攻占几个县城,切断皇甫嵩的粮道。”于毒拱手道:“诺。”张牛角的手指在舆图上又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帐中的诸将,目光里有火,烧得旺,烧得烈。“诸君,大师兄的仇,我们等了快两年了。两年里,我们躲在太行山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不敢见人,不敢露面。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被砍了头的兄弟,那些被曝尸荒野的兄弟,他们在看着我们。”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下去。“今天,我们不再躲了。今天,我们打回去。打下冀州,打下雒阳,打下这天下。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活不下去的人,也能杀人。”帐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褚飞燕站了出来,单膝跪下,拱手道:“将军,末将愿为先驱。”杨凤也站了出来,单膝跪下,拱手道:“将军,末将愿为先驱。”苦酋、于毒也站了出来,单膝跪下,拱手道:“将军,末将愿为先驱。”张牛角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红。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灌水,灌得满满当当的。然后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冷峻的脸。“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大,很沉,像一声惊雷,在帐中炸开,“各部人马,明日辰时拔营,东进冀州。打下邺城,活捉孙原,杀进雒阳,为大师兄报仇!”众人齐声道:“诺!”那声音震得帐壁都在颤抖。正月初七,顿丘,皇甫嵩大营。皇甫嵩站在帅帐前,一身铁甲,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锐利如鹰。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握了一辈子的刀。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帅帐。帅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他麾下的将领。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穿着铁甲,有的穿着官袍,可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目光都落在皇甫嵩身上,像是等着什么。“诸君,”皇甫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沉,很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张牛角分兵五路的事,诸君都知道了。五路齐出,声势浩大。他的目标不是瘿陶,不是巨鹿,不是赵国,不是常山国,不是安平国。他的目标是魏郡,是邺城。”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帐中诸将。“打下邺城,他就有了南下的通道,就有了进逼雒阳的跳板。所以,他一定会打魏郡。孙原守得住,我们就北上;孙原守不住,我们就得重新打算。”帐中沉默了片刻。一个年轻将领站了出来,拱手道:“将军,末将请战。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北上支援魏郡。”皇甫嵩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急。”那年轻将领愣了一下。“将军,张牛角有五路人马,三万余众。魏郡只有两千虎贲营,守不住的。”皇甫嵩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太小看孙原了。”那年轻将领愣了一下。“孙原不是一般人。”皇甫嵩的声音很低,很沉,“他是天子的人,是天子的棋子,是天子的‘潜龙’。他能在广宗之战中活下来,能在魏郡站稳脚跟,能在王芬和左丰的夹击中没有倒下,他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的天边,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他不会那么容易死。”帐中沉默了很久。,!皇甫嵩走回帅案前,坐下。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顿丘出发,一路向北,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天子的旨意,像是父亲的命令,“各部兵马,三日内做好北上准备。粮草、兵器、铠甲、箭矢,全部清点,不够的想办法凑。三日后,拔营北上。目标——广宗。”那年轻将领抬起头,看着皇甫嵩,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将军,北上广宗?不打魏郡?”“不打魏郡。”皇甫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张牛角打下了瘿陶,他的主力一定在瘿陶。他以为我会去打瘿陶,所以我偏不去。我去广宗。广宗是张角起事的地方,是太平道的圣地,是张牛角的命根子。我去广宗,他就得回来。他回来,瘿陶就空了。他打魏郡的计划,就泡汤了。”那年轻将领看着他,目光里有敬佩,有叹服,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拱手道:“将军高明。”皇甫嵩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帐外的天边,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片飘着雪花的暮色里。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不是高明,是无奈。我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打瘿陶,只能围魏救赵。张牛角有三万人,我只有两万。两万对三万,攻城,打不下来。只能等他来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他会来打吗?我不知道。”帐中沉默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帐外灌进来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小声小气的。烛火在风中摇晃着,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的,像个鬼影。皇甫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孙原。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能守住魏郡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孙原必须守住。魏郡是冀州的南门,是雒阳的北门。魏郡丢了,冀州就丢了。冀州丢了,雒阳就暴露在黄巾军的兵锋之下。他不能退。他退了,他的功劳就没了,他的官职就没了,他的命——也未必保得住。他不能退。谁都不能退。正月初八,邺城,清韵小筑。夜深了。孙原坐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心然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玉,可那凉意让他安心,像是在告诉他——你在这里,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是李怡萱从丽水学府寄来的信。信上说:“哥哥放心北上,妾身等你凯旋。”信中还夹着一块绣着兰花的帕子,帕子的角上绣着一个“萱”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孙原把帕子揣进怀里,帕子贴着胸口,暖暖的,像是有人在抱着他。他想起李怡萱的脸,想起她说“要让哥哥儿孙满堂,将来老了,要去乡间隐居”时的样子。那时候她靠在他肩上,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好”,她说“哥哥不许骗人”,他说“不骗人”。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一辈子的叹息,长得像是一条河。“然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你说,这仗,我们能赢吗?”心然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想了很久,然后说:“能。”孙原睁开眼睛,看着她。“为什么?”心然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因为你在。”孙原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窗外,夜很深。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流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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