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意在听到三姐说出十万这个欠款时,脑内是空白了一瞬的。
倒不是对金额多少的恐慌,只是恍惚,前两年是不是也出过类似的事,甚至连金额都差别不大,三姐也是这样站着自己床头,端着一杯牛奶,踌躇地讲家里欠了钱,问顾知意怎么办。
眼下唯一的变化,不过是欠钱的人从三姐丈夫变成了三姐儿子。
岁月是个轮回,总之日子是越活越回去了。
上一次是顾知意在大学里出了事,三月,在一个顾知意本不应该出现的日子,顾知意回了家——也是他第一次撞见顾伟打三姐的现场。
后来顾知意根据三姐言语中暴露的细节推测,顾伟酒后家暴老婆恐怕早就是常态,只是顾伟尚存一丝理智从不在孩子面前打,加上三姐的刻意隐瞒下,所以这是顾知意第一次知道,看到。
顾知意记得那是个下午,天气有点升温,顾知意赶回家时生了一层薄汗,工作日,整个城中村静悄悄的,顾家旺上学去了,所以顾伟殴打三姐的声音是那么明显。
以及刺耳。
开门后看见的惨状顾知意不愿回忆,也顾不得那么多,冲上去一拳上去将顾伟揍开,随后扶起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三姐。
三姐应该是在换衣时被闯进门的顾伟拽出来的,单薄的短袖还有一个袖子没有套进胳膊,肉色的胸罩暴露在外,脸上身上都是藏不住的青紫,脆弱不堪。
顾知意帮养母穿好衣服,又脱了自己的外套把人裹上,勉强挡上那一丝难堪。
这会儿功夫足够让倒地的顾伟爬起来了。
顾伟喝了酒,酒壮怂人胆,面对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顾知意也不害怕,更何况这是个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人对一些事物的判断存在似乎暂留期,忘了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
顾伟对顾知意的印象就停留在很多年前,那时候三姐还在医院做护士,还在读小学的顾知意在休息室一边做作业一边等三姐下班。
天公不作美,顾知意等到了三姐下班,却额外等来了一场瓢泼大雨,阵雨,却迟迟没有雨停的征兆,雨太大,已经大到不可以举着书包跑回家的程度,于是三姐和小小的顾知意被困住。
提前翘班回家的顾伟迟迟没有等到老婆儿子回来,就拿着伞去找,在医院侧门找见了蹲在门口的三姐和小顾知意。两个人瘦弱、无助、眼巴巴地望着顾伟,那一幕顾伟记了很多年。
“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啊?你说什么?”雨太大,三个人挤一把伞,都很狼狈,顾伟努力把伞往三姐那边靠了靠。
“。。。。。。”三姐知道自己男人的德性,气顾伟的不作为,搂着顾知意就往另一边走。
顾伟举着伞在三姐身后“哎哎哎”地追,又将小碎步的顾知意单手抱起,很软很热,那是顾伟对这个养子记忆里最深的手感,这个评价甚至不属于顾家旺。
“爸爸你的肩膀怎么湿了?”小顾知意的声音脆生生的,引来三姐的回头。
三姐不躲了,心疼地摸了摸顾伟湿透的半边肩膀。
顾伟抱着小孩也改不了油嘴滑舌的毛病:“老婆别摸了,再摸别的地方也要湿了。”
三姐气得打他,最后却帮忙接过了伞。
最后三个人就依偎在一把伞下,急急忙忙地回家,去拯救阳台上那些还晾在架子上的衣服。
就是这样一个懒惰、毛躁、花言巧语,但会在下雨接她下班的丈夫,刚刚把她打得满头满脸的血,手里握着酒瓶,嘴里嘀咕着,含糊不清地用最肮脏的话辱骂她。
只是因为天热了,三姐在本应该下货的时间点回了家,为了把汗湿的衣服换下来。
顾伟是在三姐换衣服的途中进屋的,进屋就开始骂她不检点。
或许真的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回家,衣服湿了总会干,忍忍就会过去的。三姐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多事。
其实从本质上来看不是这个原因,但三姐已经被揍懵了,她想不到那么多。
所以哪怕顾知意已经帮她揍回去了,三姐也还懵着,没有反应过来。
那是顾伟第一次挨顾知意的打,打到邻居喊来了警察,又被短暂回神三姐劝走。
顾伟醒来后得知警察来过,捶胸顿足,说就应该让警察把顾知意这个大学生抓去拘留所好好教育教育。顾伟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他就没那个机会,等警察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顾知意揍晕过去了。
后来顾伟没瞒住他赌钱的事,欠得太多,借酒消愁,还打了老婆。却是老婆给他擦的屁股,三姐也像刚刚那样,端了杯牛奶,坐在床头问顾知意该怎么办。
顾知意没吭声,目之所急是三姐稀疏的头顶,上面若隐若现着白发和斑秃的头皮,然后默默掏出一笔钱来替顾伟还了。
哪怕这样,顾伟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偷偷摸摸又去赌了几次,被顾知意在赌场逮住,最后是靠拳头解决的。
顾伟是真的被揍怕了,三姐也就趁机调和,至少这些年来,顾伟再也不敢赌到欠债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