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复杂。“费野抬头看她,“只是我们前面把它想简单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一直响,像某种不肯停下来的背景,曲柠忽然在这时候开口。
“你们还记得电视剧《觉醒年代》里那一幕吗?“
其他三个人都看向她。
她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有点淡,声音也不高。
“长沙下雨,街上一个小女孩头上插着草要把自己卖掉。另一边小男孩坐在汽车里吃三明治。“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看着窗外那一点黑下去的山影,“同样一条街,同样一个时代,但他们活在完全
不同的世界里,还是青年的主席踏着泥泞逆流而上。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我们难道不能做到更好吗?“房间里没有人打断她。
“我们现在做的事,也是这样。“她说,“我们不能认为单纯的给了东西,大家就会变好’。而是你把东西发下去之后,才真正看见大家原来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看的见差距,消除差距,共同富裕。教育就是一直走在这个路上,拥有相同的知识学识也是很必要的。“
费野听着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她一直知道这个问题,可曲柠把它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却更具体了一点。
比起抽象的结构或者理论里的分层,这样明确的看到一条街一个孩子用一袋种子解决一顿没菜的饭。
她忽然意识到困难并不会因为有人看见它就消失,但看见仍然是有意义的。但是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费野有点迷惑,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是有必要记录这些,但又觉得记录了这些内容似乎也没什么什么特别?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一点,桌上那张重新修改过的奖励方案纸被吹得卷起一个角,又慢慢落下去。
费野看着那张纸没有再说话,她最近梦里都有什么终端记录的信息,让她幻想自己是不是
必须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同样一份干预,落到不同人手里,长出来的不是同一种未来。有人会拿它去种,有人会拿它去卖,有人会拿它去煮,而这些都不是道德问题,而是各自的世界,在当下做出的最合理选择。
风在窗外一直响,那声音像一阵很长很长的呼吸。
变化不会在学校里停住的,一件事情一旦落到人手里,就不会只停在最初的那几个人之间,它会被带回家被讲出去被误解,也会被放大。
第五天的时候,镇上开始有人提这件事了,从菜市场路边店铺里慢慢传开,很多人说,“学校那边在发东西,说是学习好的能拿小猪。“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已经拿回去了。“
“那不就是变相送钱?“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说法。“
这种话一开始只是零碎的,但很快就开始带方向。
那天下午风很大,学校的旗杆旁边挂着一面已经有点旧的旗,布边被吹得一下一下往外甩,发出有点空的声音。操场上的灰被卷起来一点,又落回去,跑道边的白线显得更模糊。
费野刚从教室出来还没走到宿舍,就看见门口多了几个人。
不是学生,是家长。三四个男人站在校门口,衣服都是很普通的那种工作服,有的还带着灰,有人手里夹着烟,但没有点。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让气氛有点不对。
宋知夏先看见的,她本来正抱着一摞纸从办公室出来,一抬头,脚步直接顿了一下。
“什么情况?“她低声说。
费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立刻走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孟余已经走过去了。他走得不快但很直接,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会发生。
“有什么事吗?“他问起来,语气和平时一样看起来没有防备也没有退让。那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站了一步。
“听说你们在发东西?“他说话听起来不重,但看起来不是来聊天的语气。
“是。“孟余点头。
“凭什么发?“另一个人接上,这句话一出来气氛立刻紧了一点。
费野在远处看着这种有边界的对话,脑子里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件事从教育行为,开始变成资源分配问题了。
“是学校的活动。“孟余说。
“那为什么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男人继续问。
“因为有条件。“孟余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