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冷。”费野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忍不住缩了缩身体。
这里就这样,山里的早上总是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哪怕太阳已经从山后面升起来了,风里还是会裹着昨夜没散尽的水汽。
学校门口那条往镇上去的水泥路沿着山坡蜿蜒下去,路边的草被吹得一边倒,草尖上还有细碎的露珠,车轮一碾过飞起来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雾。
孟余把车从学校旁边那块不算大的空地里慢慢倒出来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孩子在跑了。
几个起得早的学生一边抱着篮球往操场边走,一边抬头看车,认出来是孟老师的车之后,还隔着半个操场挥手。
宋知夏已经坐上了后排,正在把前几天随手买的饼干袋子撕开。费野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昨晚临时写下的清单,纸边被她来回折过几次,已经有点发毛。
曲柠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慢了一点,等卡扣发出咔地一声扣上,她闭眼坐在椅子上后仰着,直到听到孟余关上车门,很快车慢慢沿着山路往下开。
行驶的速度越来越快,学校被甩在后面,白色的楼晾在外面的几件校服,一点点缩成山坡中间一小块规整的颜色。
再往下就是层层叠叠的山脉,昨晚下过一点很轻的雨,远看山上颜色比前几天深,露珠会折射光,偶尔亮得像有人把碎掉的镜子一块一块铺进了山里。
车里一开始没有人说话。
孟余专心开车,手搭在方向盘上的姿势很稳,遇到弯道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提前减一点速。
曲柠偏着头看窗外,山路两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有些树影刚好掠过她的脸,光与影交替着落在她眼下,衬得她的神色有一种很淡的没有完全睡醒似的倦意。
她今天出来之前化了点很轻的妆,不仔细看其实看不出什么,可费野坐在后面,还是能从她耳后那点没遮干净的苍白里看出一点不对劲。
宋知夏则是四个人里最先把早上的沉默打破的那个,她一边咬着饼干,一边往窗外看,看到山腰上几只慢吞吞走过的羊,忍不住哇了一声,说这地方如果不是要买东西,拿来发呆也挺好的。
费野低头看清单,又抬头看了看前面两个人。
她其实在想买东西这件事应该怎么分配更合理。
学校的学生不算很多,但也不算少,东西买得太散容易漏,买得太重又不好拿。
彩色笔、作文本、胶棒、篮球、跳绳、卫生用品、两盒彩泥,还有乔鹤昨天特别强调的适合低年级看的图画书,这些东西摞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她脑子里自动开始分组。
费野看着清单的时候,曲柠在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山路的景色很美,美得几乎有点过分干净,像是这世界有意把最辽阔平静的一面铺开给你看。
可她脑子里却总是时不时闪过医院走廊里那种冷白的光,闪过检查单上那几个已经不需要再一遍遍确认却还是会在心里刺一下的字。
她不想去想,可越是不想,越容易在这种安静里被勾回来。
偏偏眼前的山又那么宽,一层压着一层,像时间,像命运,像很多你明知道在往前走却根本抓不住的东西。
她盯着远处山顶还一会儿,心里想着为什么山总能这样待着,而人的身体却总是在往某个坏掉的方向去。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孟余知道她有心事,甚至大概能猜出不是普通的心事,但他从上车到现在也没有问。
他只是更稳地开车,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这段路尽量平顺一点,他自己其实也没有多轻松。
经纪公司总发同样的消息来,昨晚收到的消息还留在手机里,他没有回也暂时不想回。可越是不回,那句话就越像一直悬在脑子后面的一根线,随着山路的弯一下下轻轻勒着。
他知道自己这趟是去镇上给孩子们买东西,是一件具体能看见结果,也算得上温暖的事情。
可人的心思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身体在做这一件,脑子里却还会同时转着另一件,一件没办法解决也没办法假装不存在的事情。
宋知夏把最后一口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终于转回身来说:“我们得先把路线定一下,不然一会到了镇上乱逛,最后肯定这个忘了那个漏了。”
她这句话一出来,车里的沉默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出口气氛也跟着松了一点。
费野立刻把清单举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说:“我昨晚简单列了一个,文具类,体育类,生活类,还有书。”
“书别最后买。”宋知夏很快接上,“最后买最重,到时候提着乱走要命。”
曲柠也终于从窗外把视线收回来一点,轻声问:“镇上书店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