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骁嘴上说是罚酒三杯,实际上俩人只浅浅对饮了一杯,她便抬手挡在了沈珺的酒杯上方。
今儿忙忙活活一整天,她好歹在赏花宴上用了些点心果子,陪着她的沈珺可是粒米未进。看对方新换的衣服和略带湿气的鬓发,闻骁就知道这是回去梳洗了一番,就带着酒过来寻她了。
“空腹饮酒伤肠胃,先吃些饭菜垫一垫。”
沈珺一想到自己今夜豁出去要做的事,紧张的五脏六腑都快打结了,哪里还有吃饭的胃口。
不过,他向来擅长蛰伏,哪怕心里百转千回,脸上也未曾泄露半分。
他笑盈盈地应了一声,一边自然而然地给闻骁布菜,一边挑起话头:“可惜了,两日后便是殿下生辰,若殿下吃几日动手,想必能办一个富得流油的生辰宴呢。”
“无妨无妨,未免他们挑选的生辰礼不合心意,我还是在他们的银库里自个儿挑的好。”
闻骁一想到锦衣卫此刻应该正在四处查抄出流水一般的银钱,她的心情就好极了,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沈珺爱极了她这副财迷模样,颇有些遗憾自己早年不懂得攒私财,现如今没法儿奉上丰厚的家当换得殿下欢心。
闻骁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翻了一番,白玉珠串和金灿灿的小狐狸撞出清脆好听的声音来。
“之前大略算过,这次查抄的赃款除了分给锦衣卫兄弟们的辛苦钱,还有拿来赌圣上嘴的那部分,最起码能给我落下一百万两来!”
说到这儿,闻骁放松地长长出了一口气:“一百万两啊。我彻彻底底给河南行省修黄河道、赈灾、安置百姓的银子,这一百万两绰绰有余啊。只可惜,这样的好事儿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短期内怕是不可再来一次了。”
免得天下富商豪强都人心惶惶,再闹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儿出来就不好了。
“……要不然,我真想在大周境内挨个行省这么抄过去才好呢,得抄多少银钱,救多少百姓呢。唉,可惜了了。”
今儿杀了人见了血,闻骁虽然肚子饿却并不是很有胃口,本来只是打算随便吃一点填肚子就行了。可是当沈珺坐在身边,态度自然又亲昵地替她布菜,每一筷子夹过来的都是她喜欢吃且素淡的菜肴,不知不觉间,她就捡回了平日里的好胃口。
“……别只顾着我啊。”
闻骁看了一眼沈珺手边几乎干净的碗碟,再看看对方笑意盈盈地模样——仿佛给她布菜,照顾她,喂饱她这件事,对于他而言,是一件多么快活的好事似的——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自打离京之后,见不到面的时候尚且还好,起码她可以不让自己去想起沈珺,以及伴随着这两个字而来的种种情思。
可是,现在沈珺来了,来到她的身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在她的眼前。
那股子被压抑许久的情思如同报复她的苛待一般,拼死一搏地挣脱了枷锁,张牙舞爪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闻骁再次轻叹,也捞起筷子转而给沈珺布菜。
“别只顾着我,你也好好用饭。”
“啊,殿下还记得我的口味。”
看到闻骁夹过来的菜肴全部都是符合他口味的,沈珺眼中的笑意简直要流淌出来。
纵使毫无胃口,也吃的颇为香甜。
闻骁不着痕迹地避开沈珺笑盈盈的眼睛,借着倒酒,话头一拐:“这次的动作太大了,虽然我已经尽量把消息压制,但为保完全起见,待几日后杨庆他们回来,你便带着银子回京吧。”
这话是真的,这件事爆发出来以后,会在朝堂上激起多大的风波可想而知,闻骁需要提前用银子把圣上塞饱了,也需要有人帮她在京中镇压平息风波稳定大局,除了沈珺没有第二个人选。
这话也是假的,这些日子她在河南的经营可没有白费,便是确定可以将此地牢牢把控在手中之后,她才能大胆放手去做。沈珺是要回京的,但没必要像她说的那么赶,几日后就离开。
只是,只是啊……
恪守君臣那道线,不要逾越。
他们都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忙,待沈珺回京之后,他们天各一方,车马不便,接下来至少一年半载他们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像此刻这般,亲密惬意地坐在一起饮酒谈天了。
等下次再对饮时,想必她应该已经把那些妄念斩断了吧?
沈珺一直在看着闻骁,她的每一寸表情,每一个字的音调吐息,他都是放在心里琢磨了又琢磨,品味了再品味的。
他清楚地看到闻骁为他布菜时,明明笑靥如花,可那一双浓丽的眼睛里面却澎湃着几乎要溢出来的伤痛之色。
甚至。
他觉得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在下一瞬就会流出泪来。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这一切都被好好的藏了起来。
沈珺不傻,这些日子的试探也足够他肯定自己最开始的猜测了,殿下也是心悦于他的!
在彻底确定了这件事的时候,沈珺在闻骁寝殿的屋顶上坐着吹了一宿的风。
那天晚上,沈珺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开心幸福到了极致的时候,整颗心都会窒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