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赵弼方心里猛地一疼。
或许别人不懂,觉得沈珺这样简直是扭。捏作态,毫无男子汉该有的豪迈气概。
但同为太监,赵弼方太懂沈珺这种下意识的卑微姿态了。
他被卖入宫的时候,已经是十四岁的年纪了,那时候他曾经对同村一个秀才家的姑娘有过朦胧的情思。
后来啊,他入了宫,去了势,当了太监,哪怕现在他已经是司礼监内政监察使,后宫中妥妥的二把手,就连贵妃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可当他去年回乡祭扫之时,遇到那位早已为人妇为人母,被贫穷折磨得苍白憔悴,跪在路边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秀才之女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躲想要藏。他的内心在那一刻的第一反应就是怕,他怕对上对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对太监这个身份的鄙夷和厌弃。
此刻看到沈珺这副隐忍又谦卑的模样,赵弼方只觉得鼻腔一酸,眼圈差点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借着拍衣服的动作眨去了眼中的水雾,一抬头,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督主怎么忘了,殿下的生辰就在七
夕之后,您大可借着送生辰礼的由头,提前在七夕那日把这份礼物,送到殿下的手里啊。”
沈珺看到了赵弼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水雾,他的表情也跟着寡淡了起来。
“赵叔,许德春情况如何了?”
听沈珺问起这个,赵弼方下意识就闭紧了嘴巴,不想回答。
许德春同胡德秋一样,都是德字辈儿的太监。
跟胡德秋那种得过且过没野心就混日子不同,许德春有野心有能耐,刚刚而立之年就爬到了十二监中仅次于司礼监的内官监的掌事大太监的位子上。
人也长得高大俊朗,入宫之后还跟着苦学了一番四书五经,算是正经读过书的人了。
总的来看,许德春把比老胡要好太多了。
但是啊,这个许德春的不比老胡运气好,碰上了白芷这么一个哪儿哪儿都好,还愿意跟着他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子。
却说这许德春看上了一个浣衣局干粗活的罪奴,这罪奴长得十分秀美,性子也是怯懦可人。
看上了动心了,老房子着火可不得了。
哪怕他高高在上,想要一介罪奴不过是顺嘴吩咐一声的事儿,可他却并未以势压人,反而是想尽办法,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两年多前,这姑娘被打动了,点了头愿意给许德春当对食。
许德春那叫一个高兴,哪怕并不能给人家姑娘一个正经的婚礼,他也想法子摆了喜宴,请了一众太监们前去喝喜酒,见证他人生最美好的一天。
只可惜,好景不长,人心易变。
俩人‘成婚’后,许德春心疼媳妇儿,就想法子给此女寻了个活计更轻省的去处,管理圣上的茶房。
结果,就在媳妇儿去茶房上任不到半年,就给许德春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
如果说,他媳妇儿是爬上了龙床,或者是心大了去勾。引了太子亦或者其他皇子殿下,许德春在痛苦气愤之余,都能够想得通。
可他媳妇儿居然勾搭上了一个无甚实权的没落宗室,宁愿嫁给对方当小妾,为奴为婢一辈子,也不愿意当他这个太监的掌心宝。
临走之前,还撂下话说:“求你放过我,我只想光明正大嫁给一个真正的男人,生育几个亲生的骨肉孩儿,求你放我走吧。”
许德春放了手,第二天就病卧在床,高烧不退,人事不省,折腾了足足大半个月,前儿才算是缓过来了。
赵弼方心里知道沈珺对宁国殿下有意,因而这件事他在刚刚得到消息,就想法子瞒得死紧,生怕被沈珺得知了,会引得对方胡思乱想。
没成想,他白费一番功夫,沈珺还是知道了。
“……嗐,缓过来了,前儿就缓过来了。”
敌不过沈珺的眼神攻势,赵弼方还是说了实话:“就是,伤了心头血精气神儿,看着老态了许多。”
若是从前,听到有人胆敢这般折辱他的人,沈珺定然会轻描淡写地让那人后悔来到这个世间。
可现在,他懂了什么叫男女之情,也懂了为何许德春被人折辱至此,却还是选择放那女人离去,而后自苦。
早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沈珺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不吃不喝整整一天。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被这件事带来的各种情绪所充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