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鸣赶忙给夫人赔笑,表示自己这是被儿子气着了,一时口误,不是冲着夫人去的。
纪言蹊在一旁偷笑。
“笑什么笑!一天天的就知道傻笑!”
纪鸣瞪他一眼,训斥道:“这么大个人了,既然科举还差着些火候,我说让你先成个家,也好稳重些。你倒好,三天两头敷衍我,娶个媳妇是能要了你的命还是怎的?”
提起这个话题,纪夫人马上熄火,转头就跟夫君站到一条线上,帮腔道:“对啊,满满你若是真的衷情于宁国殿下,那就让你爹去求一求圣上,让你尚了公主便是。你今年也二十了,一年拖过一年,你一个男子倒也不碍事,可殿下是女子,拖不得啊。”
纪鸣被夫人这番话给噎了个仰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纪言蹊就哭丧着一张脸,对母亲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这……爹爹不同意我娶公主,那我便是再想,也没办法呀。”
纪夫人对待子女从来都是极为开明的,她转头去央求夫君。
“老爷,满满一片痴心,多年不改其志,老爷不妨成全了他吧?这些年我看着,那位殿下着实是个好姑娘,前程这种事情,有啊没的,难道还能比孩子们的后半生过得快活与否更重要吗?”
这里面根本就不是什么前程不前程的事儿!
那位同你儿子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男女之情。
还好姑娘呢,那位是能用好姑娘三个字形容的人物吗?
你知道你这胆大包天的儿子,跟那位在一块儿,打算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吗?
但这话,纪鸣又没法儿跟夫人说明白,只能阴着脸,帮儿子背下了这口黑锅。
他一甩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跟我去书房,咱们商量商量这事儿!”
纪夫人赶紧推纪言蹊:“快去,跟你爹好好说话,别老惹他生气,顺着他嘴甜些,说不定你就心想事成了,啊。”
父子俩来到外书房。
纪鸣揉着额角,好半晌才开口:“满满,你是真铁了心,要跟着那位殿下,一条道走到黑了,对吗?”
说起正事,纪言蹊再也没了之前的嬉皮笑脸,反而坐得端正,神情格外认真地道:“爹,殿下要走的那条路,是堂皇大道,并不黑。”
又是这句话。
若是从前,纪鸣听到儿子这么说,他定然会长篇大论地反驳一通。
可是在经历过这几个月的朝堂变动,尤其是在前些日子,纪鸣意外得知,那位殿下居然自掏腰包收购米粮,在大周境内天灾频发的几个州府中,打算兴建数十座粮仓,以备荒年救灾之用。
而几位皇子却忙着争权夺利,非但不曾有丝毫顾虑黎民百姓的死活,反而在卖官鬻爵,在给贪官污吏当保护伞,在纵然手底下的贪酷之徒盘剥压榨百姓。
就连圣上也……
这会儿,纪鸣听了这句熟悉的话,反而神情悲怆地摇了摇头。
他苦笑着道:“对啊,你选择的这位殿下,纵然是一介女流,却走着那些个皇子本该走,却不愿意去走的堂皇大道。”
“这真是……何其讽刺啊。”
纪言蹊非但没有安慰心痛的老爹,反而还给老爹心里的伤口上大把撒盐。
“还有更讽刺的呢。”
“自打鲁王异军突起,太子和越王看似消停了,实际上二者都在为下一次弄死对方做准备呢。这边太子的人巧立名目加一样税,那边越王的人就得加两样。”
“这边太子给粮商当保护伞,粮商们疯狂压低收粮价,且还要强买强卖。百姓们卖一百斤新粮得的钱,连三十斤陈粮都买不来。”
“那边越王就招徕各大盐商,以至于盐价在短短一月时间翻了三倍,再这么继续下去,要不了半年,整个人大周,怕是有九成百姓是吃不起盐了。”
“至于鲁王,那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虽然他还未曾像这二位一样,做出大手笔祸害百姓的事情,但他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他才刚刚得封亲王,便急吼吼地给属臣们传信,暗示他们在山东上任之后,要尽快招徕当地豪强富商,若有必要,对待这些豪强富商们祸害百姓的行径,需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事情,纪鸣有些清楚知道,有些只是隐约察觉,并不能肯定。
此刻听着儿子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摆了出来,纪鸣只觉得心头更是悲怆苍凉到无以言表。
一想到这就是他所维护的礼法,维护的正统,纪鸣在悲怆过后,又被铺天盖地的羞愧给淹没了。
“爹,看看这大周的皇子们,盘剥糟蹋百姓一个比一个能耐。”
话既然说到这儿了,纪言蹊就干脆说个明白,说个痛快。
“天子作民父母,日后若是大周百姓有这样的父母,你们这些一个个口口声声纲常,口口声声礼教的人,都逃不脱助纣为虐残害百姓的责任和骂名!”
这话说得太过辛辣,直刺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