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珺顺着闻骁说的想了一下,又画了一条贯穿整个甘州的线,正好穿过了三角形中间。
他指着这条线,说:“殿下之前来信,说是还打算重建甘州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我想了想,若是按照甘州如今的地形,想要重建丝绸之路,怕是得从这边穿行而过,正好,这条路会穿过两个坞堡和马场之中。而这里……”
沈珺用食指点了点三角形最中间那一点,“便是殿下打算重用的,落点之地。”
他指的地方正是甘州山南府,一个在大唐时曾经繁华富饶,汇聚了天下豪商所在之地。
只不过,数百年过去,这里几经战火,早就不复当年的荣光,破落溃败的,连称之为府都是勉勉强强。
闻骁冲着沈珺竖起了大拇指,“山南府临近黑河,地势平坦,土地且肥沃着。”
她叹了一声,“也就是大周不作为,以至于戎狄时常来犯,让此地饱受战火侵袭,百姓们迫不得已日渐迁徙离开,才让这样一片能够养育万民的沃土变成了荒野。”
闻骁要做的,便是尽快训好黑甲卫,让戎狄再也不敢到甘州来撒野骚扰。
只要她能保证山南府的安全,在打通丝绸之路后,那些对于钱财嗅觉极为灵敏的豪商们,自然会汇聚于此,为此地带来商机,注入活力。
现如今,闻骁和沈珺已经过了互相试探的阶段,俩人的关系颇为密切,随着商行的顺利施行,也有实际的利益纽带了,闻骁便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很大方的把自己的人在甘州训练黑甲卫一事也告知给沈珺听了。
她说的很仔细,把自己对黑甲卫的想法,安排,一一都说给沈珺知道。
沈珺自然也发现闻骁对他变得更加坦诚,这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泛起微微的甜意。
他认真地听着闻骁的打算,并不常插话,只有闻骁在问及他的意见时,他才会在细细思量之后,给出自己的建议。
俩人说的热火朝天,直到桌上的饭菜都凉透了,白芷带着人撤了残羹,重新布了点心果子,关于甘州的话题才算是告一段落。
说完了正事,闻骁这才放松了下来。
她抓过一旁的软枕放在身后,懒散闲适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都瘫了下来,好似每块骨头都松开了似的。
“整天绷的紧紧的,这会儿在督主面前,我也就不端着了,好歹松缓松缓。”
沈珺看她眉梢眼角都逸出几缕疲惫,心口微微一抽,忍不住轻声道:“既然如此疲惫,又何必把自己逼的这么紧,你还不满十七。圣上那里……我可以保证他定能活到你需要他活的年岁。”
闻骁看出沈珺的关怀是真的,说的话也不是作伪,一时间,只觉得心里暖呼呼的。
她的功夫没有白费,虽然沈督主还是不愿意给她钱,但是比起当初一言不合就打算接触盟约,分道扬镳来说,沈珺现在对她的看重何止涨了一筹啊。
她有些怅然地道:“督主,我可以慢慢来,等到羽翼丰满再把我那群兄弟们杀的杀,囚的囚,再送圣上殡天,然后顺顺利利的登基称帝。可是,这天底下的百姓们,等不得啊。”
说到这儿,闻骁自饮了一杯,苦笑着看向沈珺:“督主此次在兖州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是为了什么?在大周,像兖州这样的地方,还有成百上千。我不敢慢,我怕再慢下去,大周的子民都沉在看不见光的泥潭里,被吃肉喝血,死无葬身之地啊。”
看着闻骁这副样子,沈珺忽然想起,当年祖父提起尚未登基,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总是忍不住长吁短叹,说自己愧对皇恩,教导了太子这么多年,还是没能把太子教成一个心怀天下的明君坯子。
那时候,他不过三四岁,纵然生来早慧,可对于祖父那种以天下为己任,悲悯黎民百姓的心是无法理解的。
后来,沈家出了事,沈珺小小年纪便在鬼门关走了好几个来回。
在被大太监们按在地上中鞭打之时,被人当头撒尿欺辱之时,为了活命钻人**被人取乐之时,大冬天洗衣服洗到指尖肉烂掉,露出白骨之时,沈珺的心里除了恨,别无他物。
那时候,他想,有朝一日,自己定要颠覆闻家的天下,将闻家从皇权宝座上踢下去,杀尽闻家所有人给沈家人偿命。
后来,大权在握了,他不是没有想过要颠覆大周王朝。
可是,每每事到临头,沈珺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祖父当年抱他在膝头,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他的后颈,笑容慈祥又和蔼地对他说:“我的狸奴啊,以后定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到时候,你就明白我沈家的祖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了。”
实际上,他并没有像祖父希冀的那样,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并没有明白沈家的祖训。
可祖父的这番话,还是屡屡阻止了他想要颠覆大周的念头。
“若祖父还活着,他定然会很喜欢殿下。”
不由自主地,沈珺说出了这句话。
闻骁没有想到沈珺居然主动在自己面前提起了沈家人,而且还是沈阁老这样一个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珺是什么意思。
而后,她笑了,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进去。
“那我更不能辜负沈老大人的期望,一定要做一个明君,使我大周海晏河清,百姓食能果腹衣能蔽体才是啊。”
闻骁很开心沈珺能跟她提起家人,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而且俩人关系如今也融洽了起来,有些话闻骁还是决定跟沈珺提上一提。
她给自己倒了三杯酒,言辞恳切地对沈珺说:“当日我拿沈家血脉威胁督主,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可现在想来着实有些过分了。督主宽宏大量不跟我计较,我却不能厚颜当做没有发生过,这就自罚三杯,给督主赔罪。”
沈珺还没来得及阻止,闻骁就一杯接一杯,把酒都喝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