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7日,下午三点。
罗贝妮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吴小糖差点没认出来。
她戴着黑色口罩,压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裹着一件过大的灰色风衣,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进门之后,她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吴小糖倒吸一口凉气。
半个月不见,罗贝妮像变了一个人。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罗老师,你……”
罗贝妮摇摇头,没说话。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很慢,像是一具被抽走了力气的木偶。
她沉默了很久。
徐寄遥没有催她。俞彩虹也没有说话。应宽的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吴小糖在旁边坐着,安静得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罗贝妮身上,但她整个人坐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2月15日那天,张凌烽在办公室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罗贝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死水。
“‘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她重复着那些话,像是要把它们从脑子里抠出来。
“那天我回到家里,在床上躺了两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出门,窗帘一直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转他的话,转我的论文,转接下来该怎么办,有时候转着转着,天就黑了,再转着转着,天又亮了。”
她顿了顿。
“第三天,我爬起来,去参加了那个培训。”
“因为我害怕,他是院长,我只是个小讲师,我不去,能怎样?他能让我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窄。”
“培训又在外地,又是15天,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内容,每天就是听课、讨论、写心得,晚上回到房间,我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盯着盯着,天就亮了。”
罗贝妮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给自己列过几条路。”
她伸出左手,一根一根手指数。
“第一条,继续等;等他良心发现,主动认错,但我知道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他能在学术界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踩着别人往上走。”
“第二条,公开举报;去找纪委,找媒体,把证据摆出来,但我没有那个勇气,他是院长,他的学生遍布学界,他的人脉我根本比不了,我举报他,最后死的肯定是我;他会在媒体上说我是‘想走捷径没走成’,他的学生会在论坛上发帖,说我是‘学术妲己’;到最后,没人会在乎真相是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三条,就这么算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上我的课,继续做我的研究,但我做不到,每次想到那篇论文,我就睡不着,那是我的东西,那是我在三个村子里待了半年,吃土豆白菜,住土坯房,一家一家敲门问出来的东西,我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我一条路都走不了,我被困住了。”
“培训结束那天是3月1日。”
罗贝妮继续说。
“我回到学校,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五层,朝北,冬天很冷,但那天的阳光特别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办公桌上,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桌子,突然觉得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