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妈不开门,她就会一直敲。
我妈心软,看着她这样觉得可怜,也总是会让她进屋,陪她睡。可D不睡,她就那样直挺挺地坐在我妈床头,睁着大眼睛守了一夜。我妈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一张惨白的脸悬在一边。
我妈确实要强,不想让别人因为她年纪小看轻她,又不想给“名牌大学生”这个身份丢脸,不敢给别人说,就这样硬是熬了好一段时间,到最后,实在是精神撑不住,她只好去找信得过的同事老师们帮忙,看看这到底怎么回事。
学校里教书法的是位姓张的老教师,以前是教数学的,现在退休返聘来的,很是清闲。平时就喜欢钻研些易经卦象、掐指一算的东西。我妈说大家私下里都叫他“张大仙”。
我妈虽然不怎么信这位看起来就神神叨叨的老男人,但信息不发达的那个年代她也只好向他求助。
张老师也很慎重,说是他先看看,之后再和我妈说。
又过了被D折磨的几晚,张老师总算是有了眉目,把我妈和几个参与那晚救人的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他在一张宣纸上草草画了几笔,那是学校的俯视图。张老师指着女生宿舍的位置,眉头紧锁:“你们看,这里地势低洼,背阴,最重要的是,这楼的设计是个‘回’字。白天大门敞开,阳气流动还成;可到了晚上大铁门一锁,这里就成了一个死循环。”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阴气全都被聚在了这里,那到了半夜,这里可不就成了阴间吗?有些东西进得来,出不去,就只能找个载体。”
我妈听得浑身发冷:“那D总说有人看她是因为这个吗?为什么只是她?”
张老师叹了口气说:“我怀疑她家里有什么,我觉得还是得再把她家长叫来。”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我妈的心理防线,她毕竟也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大女孩,还没有那么坚强。老师之间话传话,这种话题又很敏感,校方不想掺和进来这种事,又怕我妈这位高材生待不长之后跑去别的地方乱说,终于松口将她调离了女生宿舍,转去和其她教师一起住。
也就是在那几天,我妈开始反复回想起她入职第一天的事。
最初是我爷送她来的。老头心疼女儿,忙前忙后地整理完房间。打扫得不能再干净了,我爷不舍得就这么离开,见暖瓶空着,便要去打水好让她随时有水喝。
结果,当我爷拎着满满一壶开水刚走进屋,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那只崭新的暖瓶就在他手里“砰”地一声炸开了。
炸得粉碎。
滚烫的水泼了姥爷一腿,烫伤了好大一片。当时我妈也只是觉得这可真是太不凑巧,这学校发的暖壶质量实在太差。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更像是一个警告——但怎么说呢,事后去琢磨,总有牵强附会的嫌疑。
而D呢,她的家人最终还是把她带走了,说是去大城市的精神病院治病。然而,学生之间流传的消息却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那个年代上中专的很多都是结伴而行,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学生往往也互相知道底细。
一个平时跟我妈关系好的学生偷偷告诉她,D家里其实没带D去医院。实际上,她家里怀疑就是前阵子迁祖坟,据说动土的时候没看好,挖出了不该挖的东西,冲撞了什么。所以这些日子,她家里人正请了老师傅在老家“处理”呢。
这话说的。。。学生之间是觉得好玩刺激,在我妈听来就格外恐怖了。
一个月后,D还是回来了。
她看起来完全恢复了健康,脸色红润,甚至比以前气色还要好些。但我妈越来越怕看见D。
以前的D是个文静腼腆、说话都不敢抬头看人的小姑娘。现在的D,却变得极度活跃。
她爱上了“捉弄”我妈。
那时我妈已经开始学着备课和独自看自习,不再跟着代教老师。她这样独自走在走廊上时,D总会从某个角落里突然跳出来,大喊一声,或者猛地拍一下我妈的肩膀。
等我妈吓得魂飞魄散转过头时,D就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瞪着眼睛说:“老师好!”
D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缠上了我妈。
那个学期末,我妈顶着各方压力,毅然决然地提交了辞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