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中年侍女探出头,眼睛快速扫过周围,然后点头示意。
乔托走进去。
温暖湿润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温室很大,种满了从殖民地运来的热带植物,最角落的地方,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一丛玫瑰前。
玛丽亚·克洛蒂尔德公主转过身来。
她穿着简单的粉色裙子,浅棕色的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脸庞还带着少女的圆润,但眼睛却有着远超越年龄的平静。
“斯佩多少校。”公主微微颔首。
“殿下。”乔托依照戴蒙记忆中的礼仪,单膝触地行礼,然后起身,“感谢您愿意见我。”
“艾琳娜告诉我,你有一个危险的提议。”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敏锐得令人意外,仿佛能透过戴蒙·斯佩多的外表,看到里面那个不同的灵魂。
“只是一个选择,殿下。我们评估了风险,制定了路线,准备了庇护所。从都灵到瑞士边境,沿途有三个安全屋,最后的目的地是一座严守秘密的修道院,院长愿意为您提供庇护,所有环节都安排了可靠的人。”
他停顿了片刻,轻声说:“您有权拒绝被当作条约上的一个符号。”
公主静静地听着,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希望的闪光。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丛玫瑰。那不是温室该有的品种,而是山区最常见的野玫瑰,被移植到这里,在人工营造的气候中挣扎着开出几朵苍白的小花。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朵。
“我读过很多书,少校。”公主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历史、哲学、诗歌。也听过很多关于国家、责任、牺牲的演讲。我知道从都灵到巴黎的每一条路,知道沿途每个城镇的名字。”
她的手指抚过玫瑰的刺,指腹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
“但从未想过,其中一条路会是以这种方式为我打开。”
乔托向前一步:“如果——”
“如果我只是克洛蒂尔德,一个普通女孩,”公主转过头,脸上浮起一个凄美的微笑,“我会头也不回地跟你走,去看真正的山,真正的海,甚至有机会嫁给一个爱我而非我姓氏的人。听起来简直像是天堂一样。”
“您现在就可以是。”乔托说,声音里有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名字可以改,身份可以藏。几年后,当风波平息——”
“不,我不能。”公主摇头,那个微笑依然挂在脸上,但眼睛开始湿润,“少校,您和艾琳娜做的这些,让我知道我并非毫无价值的祭品,还有人看见我,而不是撒丁公主玛丽亚·克洛蒂尔德,这比任何事都更让我感到温暖。”
她走向温室中央一张藤编小桌,上面摊开着一幅欧洲地图。手指从都灵移到巴黎,划过那道短短的、却决定她一生的线。
“但是,我父亲,维克托·伊曼纽尔二世国王,正在赌上一切与奥地利周旋。加富尔首相在巴黎和伦敦之间走钢丝,试图为这个分裂的国家争取一丝统一的可能。法国军队的支援不是免费的礼物,是标好价码的商品,而我的婚姻,是支付代价的一部分。”
她抬起头,直视乔托:“一个逃婚的公主,会成为拿破仑三世撕毁盟约最完美的借口。法国会宣称受到侮辱,撤回承诺的四个师团,奥地利会趁机反扑,撒丁王国可能会彻底失去伦巴第,失去热那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能将意大利变成一个统一国家的机会。”
泪水终于滑落:“我的幸福,和国家的未来,放在天平上……我无法选择自己。”
乔托站在那里,感到灵魂深处传来巨大的震撼。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在完全理解了自己被当作筹码的事实后,没有愤怒地掀翻牌桌,而是平静地坐回位置,说:好,那我就做这枚筹码,但请让我换来的东西,值得。
他想起那些为了孩子能多吃一口饭而多接三份洗衣工的妇人,那些为了不让全家被赶出棚屋而默默接下危险工作的男人。那种不诉诸言语的担当,此刻在公主身上以另一种形式绽放出同样令人肃然起敬的光芒。
“……我明白了。”许久,乔托低声说,“殿下,您的觉悟,远胜于任何武力或计谋。”
公主擦去眼泪,微笑重新浮现在她清丽的脸庞:“请告诉艾琳娜,不要为我哭泣。告诉她,我读过她发表在《妇女之声》上的那些文章,关于教育,关于劳工权利,关于女性应该有自己的选择。请她继续写下去,为了那些未来或许不必做这种选择的女孩。”
她走到温室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丛玫瑰。
“如果意大利能够统一,如果我们的子孙能自由地生活在阳光下,不再需要公主去换取外国的枪炮……那么我走进巴黎的教堂,挽起那个陌生人的手臂,就不完全是悲剧。”
门开了,侍女无声地出现。公主对乔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温室外的暮色中。
乔托独自站在原地,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