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蒙在一种不适感中缓缓醒来。
浑身的肌肉都带着几分僵硬,陌生的身体、陌生的感知,却又因为前两次的经历,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熟悉。
果然没能避掉。
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这是乔托·彭格列的身体,第三次了。
门被猛地推开,G的红脑袋探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同样表情紧绷的塞弗诺拉:
“乔托!你终于醒了!昨天你的脸色白得像鬼,怎么叫都没反应,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戴蒙坐起身,动作自然地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勾起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他现在已经可以很轻松的伪装成乔托了。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昨晚……一直在想一些事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塞弗诺拉皱眉走近,眼神如探照灯般扫过他的脸:“想什么能想成那样?你昨晚呼吸微弱得都快没了。”
戴蒙的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北边的局势。”他微微垂眸,避开两人锐利的目光,选择说出部分真相,“你们听说撒丁公主联姻的事了吗?我在想……如果连王室公主都可以被交易,那我们这些底层人,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句话击中了两人。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政治博弈,但“被当作货物交易”这件事本身,是贫民窟里每个人生命中的阴影。
“所以你是在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公主难过?”G的语气软了下来,但眉头依然皱着,“乔托,你就是太心软了。我们连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哪有心思去管远方的公主。”
“不是难过。”戴蒙摇头,眼底有着真实的凝重,“我是在想,如果连身份尊贵的公主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那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能靠什么来保护我们珍视的东西?力量?组织?还是彼此之间的承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塞弗诺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乔托”的肩膀:
“高高在上的公主即使被卖了也比我们贱命贵得多。与其关注她,不如先看看我们自己吧。今天南边有两户人家因为水井闹得不可开交,只有你说话他们才肯听。还有,港口协调来的土豆今天要分配,老规矩,先分给老人孩子,剩下的按劳动力分。”
戴蒙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忙,我洗漱一下,很快就过去。”
待两人离开,他才允许自己长吐一口气。墙角的镜子中映出熟悉的金发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戴蒙盯着那双属于乔托·彭格列的眼睛,试图感知此刻在自己身体里的那个灵魂。
那条无形的精神链接依然存在着,纤细而坚韧,横跨整个意大利半岛。他能感觉到,在都灵,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乔托已经醒来,并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适应着一切。
南边的纠纷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两户人家共用一口水井,其中一家的女儿染了伤寒,另一家怕被传染,连夜用木板封死了井口。病人家的男主人卢卡气得双目赤红,手里攥着棍子要砸开木板;健康人家的女主人瑞贝卡抱着婴儿坐在井边哭诉。周围围了二十几个邻居,分成两派相互指责,骂声几乎要掀翻这条逼仄的小巷。
戴蒙走进人群中央,原本尖锐的争吵声瞬间就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办法,从来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如果是真正的乔托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戴蒙想了想,先对着抱着婴儿的女人说:“瑞贝卡大婶,你担心孩子被传染,大家都能理解,但安娜才十四岁,高烧不退,不喝水她会死的。”
“那我的孩子呢?他才六个月啊!”妇人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她抱着婴儿的手臂收得更紧,眼底满是恐惧,“要是我的孩子被传染了,我也不想活了!”
戴蒙回忆着前段时间看到的医学院最新发表的传染病防治报告,尽可能安抚道:“伤寒通过接触和污物传播,干净的井水本身不会造成传染。我们可以这样,每天清晨,由自卫团的人专门为安娜家打够一天的用水,全程使用她们自家的水桶,不接触公共器具。井口每天用石灰水消毒两次。这样既保证安娜家有水,也减少大家接触的风险。”
戴蒙转头看向卢卡:“卢卡大叔,这是暂时的,等安娜好了就恢复正常,你同意吗?"
卢卡攥着木棍的手微微松开。他看着“乔托”,又看了看屋里卧床不起的女儿的方向,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大家取水都小心些,各自用自己的水桶,不要共用。”戴蒙环视众人,“如果有谁家出现发热、咳嗽、浑身无力的症状,一定要立刻告诉自卫团,我们会尽力提供帮助。记住,如果我们不相互体谅,疾病会毁掉整条街,就像两年前被霍乱毁掉的鸽子巷一样。”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贫民窟里没有足够多的医生和治疗药物,甚至连石灰水消毒也是心理安慰大于实际作用,但它至少给了每个人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人们渐渐散去,有的主动帮忙搬开木板,有的安慰哭泣的瑞贝卡,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和平起来。
戴蒙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在他的世界里,问题通常有两种解决方式:用权力碾压,迫使对方妥协,或者用计谋绕过阻碍,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在乔托的世界里,在贫民窟这个资源极度匮乏的地方,解决方案必须是“共享的妥协”。不偏袒任何一方,让每个人都有所损失却不至于崩溃。让规则足够简单,直白到目不识丁也能理解并遵守。让手段足够灵活,能根据突发状况随时调整,兼顾每一个人的处境。
当天下午,在分配土豆时,戴蒙再次见证了这种粗糙但有效的底层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