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一时语塞,随即失笑。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傻孩子,哀地里亚可是受死亡泰坦亲自看顾的城市。这里的亡者皆得安息,怎会闹鬼呢?”他语气温和下来,“不过,叔叔要谢谢你。大家都觉得这里不对劲,你还敢跑来看我。”
塞娅被他揉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听到后面那句,又连忙摇头:“洛阳叔叔没事,我就放心啦!”她顿了顿,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其实……我今天一个人偷偷过来,是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她告诉洛阳,她想为自己死去的小叔叔买一块墓地。“我攒了一些钱的,”她认真地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传来零钱碰撞的细响,“如果不够……我也可以慢慢还。我每天都能帮妈妈多干点活。”
洛阳接过那小小的、由许多布头拼凑而成的彩色布包,没有打开,只是问:“这件事,不该是你爹娘来操心吗?”
塞娅沉默了一会儿,脚尖蹭着地上的石子,声音变得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小叔叔……是被女王下令处死的。爸爸妈妈他们……他们不想去认领他的遗体。”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可是,这怎么可以呢?叔叔如果不好好下葬,没有摆渡人来接他渡过冥河,他就永远到不了西风的尽头了啊。”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我小叔叔人很好的。他以前经常带我去林子里捉团雀,还会用草叶编小兔子给我。我不能……不能让他变成游魂。”
洛阳看着女孩强忍泪水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打斗而生的烦闷悄然散去。他握了握手里的小布包,郑重地对小女孩说道:“你放心吧,叔叔帮你挑一个好墓穴。”
他当然明白,一个对侄女慈爱的叔叔,未必不会犯下被处死的罪过。但这孩子赤诚的心意,不应被辜负。他暗自决定,得找时间去打听一下塞娅那位小叔叔究竟所犯何事。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自后山小径悄然显现。丹枫提枪下山,远远便望见墓园中,那守墓人正半蹲着与一个人类小女孩说话。晨光熹微,洒在沉默的墓碑与两人身上。他看见那小女孩拉着守墓人的手,一边指着墓园的不同角落,一边用带着稚气却异常认真的声音说着:
“洛阳叔叔,您看这块地方阳光多好,我小叔叔他很喜欢晒太阳的。”
“还有这个安静的角落……小叔叔他也常常喜欢一个人待着,安安静静的。”
……
女孩的声音被风轻轻送来,带着对逝去亲人的深切惦念。丹枫微顿脚步,持枪立于林木的阴影边缘,沉默地望向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墓园,以及园中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这个叔叔真好看!”小女孩清亮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池塘,打破了墓园清晨的微凉空气。塞娅抱着她的小布包,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从林边走来的丹枫。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随即被那对苍青色的、如玉雕琢般的龙角吸引,接着又好奇地瞄向他身后安静垂落的龙尾,小脸上充满了纯然的好奇,却没有多少恐惧。在信奉死亡泰坦的哀地里亚,孩子们从小听说的故事里,并不乏形象奇异的存在。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还有漂亮的角角和尾巴!”
洛阳闻言,眉毛一挑,故意蹲到塞娅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脸:“啊?他好看,那我呢?我就不好看吗?”
塞娅被问住了,小脸纠结地皱起来,看看丹枫,又看看洛阳,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奶声奶气地解释:“洛阳叔叔也好看呀!可是,可是这个叔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看。”她努力想找个合适的词,小手无意识地比划着,“就是,很好看,特别好看的那种好看。”
“是气质?”洛阳忍着笑,提示道。
“对啦!就是气质!”塞娅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崇拜地看着洛阳,“还是洛阳叔叔厉害,懂的好多!”
小女孩似乎想要摸一摸丹枫的角,但又不好意思,于是将手背到了身后。
丹枫站在几步开外,将这一大一小毫无顾忌的“评头论足”听了个全。他这一生,听过的赞誉不计其数,或敬畏,或仰慕,或阿谀,从来不假言辞,此时被一个全然不识他身份、不惧他力量的小女孩,用最直白赤诚的童言夸讲,一时竟有些无措。
那冰雪般的面容微微松动,持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视线也微微偏开,落在了旁边的墓碑上。
“你们……在做什么?”丹枫转移话题,他的声音清冷,却少了之前的凌厉杀意,更像是刻意柔和了声线,唯恐吓到了小孩子。
“我们在替塞娅的叔叔选一块合适的墓地。”洛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恢复了平常,指了指墓园里几个不同的位置,“小姑娘想给亲人找个好归宿。”
“持明族从不选墓立碑。”丹枫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但这句话听起来更尴尬了。
持明当然不需要墓地,他们会转世重生。一位持明龙尊,本身就是曾经千百位龙尊所共有的、活着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