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风波过后,皇后与二公主便再未在人前露过面。东仪宫的晨昏定省,悄然无声地取消了,整个殿阁寂静无声。宫人们往来其间,步履轻悄,生怕惊扰了这诡异的沉寂。
太后得知此事,未有多言,只将贵妃召至寝宫,让她代理宫务。贵妃刚想推辞,被太后制止。
“皇后向来打理不善,连账本都看不明白,总是靠旁人帮衬,才勉强没有出大错。”太后靠在紫檀嵌螺钿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上位之人如此无能,哀家早就看不下去了。如今也好,那个位置且让她坐着,往后太太平平没什么风浪,也就罢了。可打理后宫诸事何等要紧?一日也耽误不得。”她看向贵妃的目光满是信任,“你是最合适的,就不要推脱了。”
贵妃垂眸沉吟片刻,终是颔首应下:“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消息传出,后宫众人皆知,皇后从此被架空了,只是徒留一个空名而已。
淑妃得知此事,心中五味杂陈。她原以为,贵妃多年不问世事,又总是称病,代皇后打理后宫这等大事,太后定会交给自己。她甚至都想好了得手后要如何行事,如何在皇帝太后面前表现自己,如何顺带踩一踩皇后有多无能,如何让众人瞧瞧,谁才是真正堪当大任之人。
可眼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贵妃接手后宫事务,自己仍旧没有半分话语权。
这日皇帝来她宫中,淑妃便寻了个机会,一边为皇帝更衣,一边轻声道:“陛下,贵妃姐姐身子一向不大好,总是病歪歪的。这打理后宫诸事,繁杂又劳神,依臣妾看,还是让她好生将养着为是。臣妾从前也给皇后做过帮手,还算熟悉这些事……”
皇帝起初不以为意,只道:“贵妃整日为夭折的两个孩子伤春悲秋,让她忙起来也好,省得总闷在屋里胡思乱想。”
淑妃不死心,将换下的衣衫交给宫女,又续道:“打理后宫诸事,繁杂劳神,贵妃姐姐这贸然接手,怕是要花一番功夫熟悉,岂不是容易误事?”
皇帝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隐隐的不满。
“贵妃在东宫做了多年太子妃,她协助母后打理后宫时,你还没进宫呢。”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丝威严,“后宫诸事,她比谁都了如指掌。她的能力,母后最是了解,所以才会交给她。”
淑妃心头一凛,隐隐觉出皇帝话里的不悦,却仍不死心,又道:“母后和贵妃姐姐都多年不过问后宫事了,如今各项事宜,早已与陛下登基前大不相同……”
皇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那日在东仪宫,有些话,你是一点没听进去啊。”
淑妃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跪下:“陛下息怒!臣妾只是担忧后宫之事出差错,怠慢了陛下……”
“你该担忧的是这些么?”皇帝冷冷打断她,声音带着怒意,“连一个媵女都知道宜静日夜惊恐难安。你这个做娘的却从不过问!人家都已经在大殿上明着点出来了,你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对亲生女儿丝毫不放在心上,还在算计着争主理后宫之权,你简直不配做一个母亲!”
淑妃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活到如今,何曾听过这样的重话?双手微微颤抖,几乎要撑不住身子。
可皇帝的话,还没说完。
“连鸿桢都比你这个亲娘更担心宜静!日日劝说,时时挂念!十月怀胎骨肉相连的母女情,还比不上同父异母的手足情!人家做哥哥的,急着要为妹妹上战场!你这个做娘的,平日里对女儿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皇帝越说越气,语气愈发凌厉:“还好意思在这里说贵妃打理不好后宫?贵妃是个什么能耐,朕与她青梅竹马,母后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自然都比你清楚!”他目光如刀般落在淑妃身上:“那日在东仪宫,你作为宜静的生母,本该为绮罗阁说话。可你呢?急着要把罪名扣牢,完全没想过那姑娘是宜静身边的人!她若有了秽乱后宫这么大的罪名,宜静的脸面往哪里放?”
“你只一心惦记着拉贺正麒下水,是不是以为借着此事,就能让贤妃和鸿桢受挫?你这点算计,趁早收起来罢!放着亲生女儿不管不问,一心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宜静怎么会摊上你这样的母亲?”
皇帝多年在前朝和朝臣筹谋国家大事,后宫妇人这点子心眼,在他面前只是小儿科。
淑妃跪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她嘴唇翕动着,想要分辨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终于,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皇帝命人召来太医,让身边的侍女好生看顾着,自己起身,往贤妃宫中去了。
自从四皇子日日游说,劝皇帝不要错失良机,皇帝便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儿子。
从前他总以为贤妃母子都是与世无争的性子,日后做个富贵王爷和太妃,安安稳稳终老便是。没料到四皇子一入朝堂,竟似换了个人,不仅揪出了叛国逆臣刘崇达,还对北狄局势了如指掌。每次游说,都头头是道,连攻打方式都准备了好几套推演,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让皇帝一次次刮目相看。
这些日子以来,皇帝心里那杆秤,已不知不觉偏向了四皇子。
他膝下子嗣不多,皇子只有三个,且都不算出众。没料到四皇子会突然势如破竹地拔地而起,正正长成了他理想中太子的模样。
可四皇子一直游说的那件事,却让他很难点头。
与北狄战争多年,国库空虚,百姓负担极重。好不容易签了停战协议,正想借着北狄内乱的空档好好发展民生,四皇子却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又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再等到。皇帝既欣慰终于有一个儿子是有魄力的,又担心他过于年轻气盛,万一失败,岂不给大靖带来新的战乱?
这决定,迟迟做不下来。
贤妃宫中,是最好的去处。
贤妃不像贵妃那般终日忧愁,不像皇后那般粗鄙无状,也从不在他面前提及朝堂之事。在她这里,最是省心,是皇帝心烦意乱时的解语花。
贤妃亲手端上他最喜欢的雨前龙井,皇帝接过来抿了一口,忽然道:“鸿桢近来很是争气。要是这样的儿子多几个就好了。”他叹了口气,“朕膝下子嗣太少,能干者更少。”
这话像是感慨,更像是在试探。
贤妃一边替他揉着肩,一边不经意般道:“太后不是借着茶会钦点了五位才貌俱佳的闺秀入宫嘛,这日子也快到了。陛下正值壮年,往后会有更多的子嗣。”
完美答案。
贤妃丝毫没有要皇帝趁此机会重用唯一可用的四皇子的意思。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