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八年,六月初九,辰时正。
太极殿前,旌旗猎猎,仪仗森严。
九重汉白玉阶之上,萧明昭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在礼官悠长的唱赞声中,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鎏金龙椅。
阳光照耀下,她面容肃穆,威仪天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坚定,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与今晨混乱的追捕,都只是幻梦一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动殿宇。
杨文渊、老康亲王等人位列最前,垂首行礼间,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御阶之上那抹孤高的身影。
他们知道昨夜公主府发生了什么,至少知道表面发生了什么——长公主殿下登基前夜,驸马李慕仪急病暴卒。
陛下悲恸过度,大典礼仪稍减。
然而此刻端坐龙椅、接受朝拜的新帝,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竟看不出半分悲痛或失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平静。
只有离得最近的司礼太监,或许能看见,新帝置于膝上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厚重冕服下的身躯,绷紧如弦。
萧明昭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匍匐的群臣,扫过巍峨的殿宇,最后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
万里江山,尽在掌中。
可她却只觉得空旷,冰冷。
那个本该站在文官前列,或许还会因“驸马”身份享有特殊荣宠的位置,空空如也。
那个清俊沉静、智计百出的人,此刻在哪里?
是像暗卫回报的那样,可能已混出城去?
还是……真的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自己亲手葬送?
“龟息胶”的线索,秦管家的失踪,暗渠的痕迹……种种迹象都指向金蝉脱壳。
可万一呢?
万一那“龟息胶”记载有误,万一她算错分量,万一中途出了岔子……
萧明昭不敢深想,一想便是锥心之痛与灭顶恐惧交织。
“众卿平身。”她开口,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大殿,沉稳有力,听不出丝毫异样。
登基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祭天、告祖、颁即位诏、受玺、百官朝贺……每一个环节,萧明昭都完成得无可挑剔。
她甚至能在接受朝贺时,对几位重臣微微颔首,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君王的威仪与疏离。
然而,她的心神,至少有一大半,早已飞出了这繁文缛节的太极殿,飞向了京城纵横的街巷,飞向了可能已在百里之外的某个身影。
她必须在仪式间隙,通过赵谨递来的最简短的密报,了解追捕的进展:
“九门已封锁,严查出城人车,暂无发现。”
“各街坊里正协助排查生面孔,暂无回报。”
“画影图形已下发京畿各驿、关卡。”
“秦管家旧居及李大人可能藏匿处皆已搜过,无获。”
“暗渠通往的护城河支流下游三里内已搜寻,无痕迹。”
一次次“无发现”,像细密的针,扎在萧明昭紧绷的神经上。
李慕仪,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你还有多少后手,是朕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