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夏浅,宫墙内的石榴花开了又谢,公主府庭院的草木愈发葳蕤,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沉暮气。
距离静园风波已过去月余,朝堂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奏章往来,政令通行,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湍急。
萧明昭的登基事宜,已从私下的议论,逐渐转为半公开的筹备。
皇帝萧衍的病势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昏睡不醒,清醒时也口不能言,半边身子瘫痪,完全丧失了理政能力。
内阁、六部乃至宗人府中,请求长公主殿下“顺应天意民心,早正大位,以安社稷”的呼声日渐高涨。
一些机敏的官员已开始悄悄修改文书中的称谓,将“殿下”与“陛下”的界限模糊处理。
通往那至高权力的阶梯,似乎已为萧明昭铺就,只待最后一步迈出。
然而,越是接近顶峰,萧明昭心中的不安与暴戾却越是强烈。
静园之事虽被压下,但那根刺已深深扎入她的心脏,时刻提醒着她来自宫中阴影的威胁。
赵谨对陈太妃及其背后势力的追查依旧艰难,线索时断时续,只隐约勾勒出一个可能牵涉到部分失势旧勋、宫中老人以及某些与江南有隐秘关联的商贾的模糊网络,却始终抓不到核心与实证。
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东厢那个看似平静无波的人。
“殿下,驸马爷今日依旧在整理历年漕运与盐政的卷宗摘要,说是为后续新政推行参详。午后见了翰林院沈编修一面,谈论的是前朝一部水利专著的版本异同,历时约半个时辰,谈话内容已记录在此。”赵谨的汇报每日不辍,内容琐碎而“正常”。
李慕仪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除了公务和与沈编修的“学术交流”,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她甚至开始着手将一些过往经手的重大案件的脉络、关键证据、处置结果整理成系统的案牍,美其名曰“存档备查,以资后世”。
这种“整理”在萧明昭看来,却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她是在为自己准备“功绩簿”?
还是在梳理……可能不利于某些人的“罪证”?
尤其当她得知,李慕仪在整理齐王案卷时,似乎格外留意那些涉及“永顺车马行”资金最终流向、以及部分语焉不详指向“宫中”的零散记录时,一股寒意陡然窜上她的脊背。
她想起了李慕仪在翰林院花费大量时间查阅旧档,想起了她似乎对工部旧案、对陆文德、对江陵青州等地异常关注。
难道……她真的在暗中调查那些陈年旧事?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又想用这些知道的东西做什么?
猜忌如同藤蔓,将萧明昭的心脏越缠越紧。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有时梦见李慕仪站在高高的宫墙上,面无表情地将一堆泛黄的纸页撒向朝臣,纸页上写满了她极力隐藏的秘密。
有时梦见那杯已备下的鸩酒,被李慕仪含笑饮尽,倒下的瞬间,眼神却清明如镜,映出她惊恐扭曲的脸。
“她必须死。”这个念头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反复捶打着萧明昭的神经,混合着对失去控制的恐惧、对被背叛的怨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之物的惶恐。
她为自己寻找理由:李慕仪知晓太多核心机密,其心思难测,立场成谜,又与宫闱旧案似有牵扯,在登基前夕,此人实乃最大的隐患与变数。
清除她,是为了江山稳固,是为了……自保。
她甚至开始“说服”自己,李慕仪对她,或许从未有过真情。
那挡箭,是算计。
那顺从,是伪装。
那冷静,是漠然。
一个无心之人,死了又何妨?
只是,每当这个念头闪过,心口那处箭伤旧疤,便会隐隐作痛,仿佛在无声抗议。
与此同时,李慕仪也在加紧自己的步伐。
沈编修传来的关于“林昭仪与陈太妃旧怨”的信息,如同钥匙,打开了她拼图中最关键的一环。
她结合手中所有线索——齐王密卷、慈恩寺记录、翰林院旧档、沈编修提供的各类碎片信息,终于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承平末年,出身江陵陆氏远亲的林昭仪盛宠,陆家借此势起。
林昭仪疑似因“私通”怀孕获罪,被秘密处死。陆家因此受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