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钦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
不是身体上的衰老,是心灵上的枯萎。
二十七岁,放在草原上正是最好的年纪。阿爸在他这个年岁,已是部落最勇猛的猎手,一个人追着三匹狼跑出二十里地,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三张完整的狼皮。
可他呢?
他蹲在战壕里,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说不清是怕,还是冷。
两天前,斥候来报,大央的军队突然横渡帕娜河。
就这么毫无征兆的,与司将军的军队前后脚踏入撒甘边境。
冰面被大半个月来连续的大雪冻个结实,黑压压的军队从河面上来,像草原上的蝗虫。
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战壕前本是一片开阔的雪原,原本白得晃眼,现在已经被踩成了烂泥。雪和血混在一起,又冻成黑红的冰碴子,硌得人脚底生疼。
战壕后也是空荡荡的雪原,原本支援的军队被大央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精锐骑兵冲散,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一夜了。
“将军。”
身边有人叫他。
达钦侧头,是个年轻的兵,身上的战甲早看不出原本的色泽,脸被冻得通红,却并不畏缩,一双眼睛黑黝黝的,难得的,显得很有精神。
“您说,我们能赢吗?”
达钦想骂他,这种时候问这种话,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守城的两万都城兵加上被截断的三万撒甘边军,怕是在大央这突如其来的十万大军下早就自顾不暇了,哪里还管得上他们这小小八千雇佣军呢。
可这话不能说。
于是他把嘴里的怒骂咽下去,换成了一句烦躁的,“能。”
他不能说丧气话,因为他是他们的将军。
年轻的兵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我也觉得能,将军厉害得很!”
达钦没接话。
他接不上来。
于是他只能骂骂咧咧地对新兵蛋子挥手,“滚回你的位置去,别在这碍眼。”
新兵咧嘴笑了一下,猫着腰跑回了自己的战壕段。
握刀的手又紧了紧。八千七百多条人命,这是他接任雇佣军首领后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这串数字的沉重。
手中的刀被反复握紧,他终于找回了些属于这个年纪的活气。
管他呢,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自己也得带着这群兄弟们杀出条路,哪怕最后能有一个活下去的,都是赚了。
远处黑压压的身影再次成片出现,马蹄的震动透过大地传给战壕中的每一名战士。
“戒备!”
达钦握稳了刀,一嗓子吼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喊声刚落,黑压压的骑兵已经冲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