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荣国府的下人里就没有秘密可言。更何况吴新登家的虽也觉得丢脸,但林榛院门紧锁、婆子们站了满屋的架势还是吓着她了,生怕真要折在半亩闲庭,鬼哭狼嚎得站在院外夹道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地步。更何况半亩闲庭就在琏凤院子后头,一下午多少人去凤姐处听候差遣,谁没偷偷听一耳朵?吴新登家的臊得没法,要不是怕差事被别人抢走,只恨不得当场告假,又担心儿子被捆去要遭罪,只能舍了老脸四处求情。
闹成这样,也没指望过瞒着荣国府的长辈们,黛玉领着林榛去贾母处用晚膳,一路上姐弟俩就互相商量着若是有人问起该怎么说。
林榛边走边道:“要不待会儿见着老太太,我先告个罪吧。”
“外祖母不见得知道这事儿,二舅妈、凤姐姐往日也不拿这些日常琐事烦她老人家。若你告诉她,岂不是惊扰了她老人家?”黛玉道,“况且你若告罪,便是承认自己错了,那还有什么立场去罚那姓吴的小子?”
林榛笑道:“那姓吴的小子有错,但我不事先回禀舅母,自己要人捆了他,就是越俎代庖、失礼逾矩了,至少得先跟舅母赔个不是,免得旁人挑理。”
黛玉蹙眉道:“二舅母不大会同小辈计较,只是今日这番,是将吴管事夫妇两个彻底得罪了,日后难免有受他掣肘的时候。”
林榛道:“既然已经得罪了,那我更不能放过他们儿子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横竖我不能由着人踩到我头上来,还咬牙把气咽了!”
他气性大,但也不算不顾后果地乱发脾气。正如黛玉所说,王夫人纵有不快,也不能真的同借居家中的小辈认真计较,只说了句“知道了”,又劝林榛“若受了委屈,同我和凤丫头说就是了,何必自己动手,白白跌了身份”。林榛想起吴新登家的一开始就是打算向王夫人讨赏,王夫人还险些答应了的事,舌尖抵住牙龈,轻笑了一声,回道:“是,若有下次,我一定先告诉舅母。”
林榛要林之孝捆吴新登的儿子到他院子里的事,林之孝也早遣人先报给了王夫人,因他自己也有女儿,素厌吴小子为人,因此回禀的时候特意多说了两句:“一来,林大爷是客,他撒个娇,连老太太也让他一分。二来,越是奴才,越该本分老实才是,吴大敢肖想林大爷身边的丫头,还大喇喇地说出来,其他奴才有样学样,家里就该乱了。不如依林大爷发落了,也好正正风气。”
王夫人本不欲由着林榛胡闹,但林之孝这话倒是戳了她的心窝子。奴才们勾三搭四,败坏风气不说,若是带坏了主子,那罪过可就大了。林榛要严惩吴大,倒也能杀鸡儆猴,提醒丫头们洁身自好,不许越界狐媚,因而也不拦着,只是叮嘱林榛道:“就快过年了,你惩治下人,也别喊打喊杀的,让老太太听见了又要揪心。”
林榛也不知道自己只是泼了吴新登家的一头茶水,还是让她烤干净了才回去的,怎么就成了“喊打喊杀”了,当下冷笑道:“舅妈放心,我让人给那小子关马棚里去,不在过年的时候动他就是了。”
马棚漏风,气味更是难闻,寒冬腊月的,比关在柴房还难熬,且马棚里人来人往的,吴大也算“露了脸”了。不在过年动他的意思,竟是要关至少一个多月。不过王夫人从来深恨奴才们有私情,且吴大去年就被老太太革了差事,如今不过一个闲人,关多久也不耽误主子们的事,也就点了点头。甚至吴新登家的来求情时还骂:“去年他喝了酒,私自带外人入府,被人抓住了,老太太亲自下令打了他四十大板,革了他的差事,如今他还不知悔改,你便是这样教儿子的?要我说,真不如去年就撵了他出去!”
吴新登家的连忙磕头认罪,只是她刚丢了老脸,底下人都看她笑话,亦不如从前言听计从,她又记挂着被关着的吴大,难免心神不宁,出了两次差错,挨了凤姐好一通骂,更加怨忿,只恨不得林家那一院子的人都落入她手里,狠狠报复回去。
常言道,阎王易惹,小鬼难缠。吴新登和他媳妇管着荣国府的银库账房,自然有的是小手段给人找不痛快。先前黛玉和林榛进京时,如海便有交代,林家在京中也有几处田庄店铺,收成足够自家这些人的开销了。但他们初来乍到,有时候捧着银子也不知道如何花,吴新登便趁机刁难,不痛不痒地给林家的人使绊子。加上贾母也指派了人送林榛上学、伺候黛玉,这些人是荣国府的,吴新登磋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锦乡伯早定下来林榛放假的日子,无奈封印前公务繁忙,时常要忙到夜里才能回府,但他也不许林榛偷懒,叮嘱他依旧来上学,每日布置下任务,背完才能回家。林榛这日照例套车往崇文街先生家里去,却发现不是自己往日坐的那辆。
陈福皱眉问道:“怎么换了车?”
大爷原先那辆车已经坐惯了,门帘床帘、坐垫、熏香皆按他的喜好布置,两府门房都认得了,怎么说换就换了?
王桂也头疼,换了别的马,一时不熟悉马的脾气秉性,若遇上大爷回来的时候天黑了、下雨了、路不好走,总归不如磨合好的安全,便赶紧去打听。
安排的人也为难:“是吴总管说,临近年关,老爷、太太们多了许多应酬,怕家里的马车不够用,出去不够体面,才把原来那辆留着。”
陈福几乎要骂人了。林榛的那辆马车小得很,最多只坐过他和黛玉两个小孩子,近侍也只能骑马或另外坐车跟着——荣国府的哪位老爷太太出门要用那样的车子?不怕人笑话?
林榛冷笑一声,叫住陈福:“不干他的事,他也是听吩咐办事,不用和他吵架。时辰不早了,再不走要迟到了。”又见年关将至,荣国府跟着主子出门的下人多换上了体面的厚衣裳,但跟着自己的那两个还穿旧棉袄,更觉得混账,提醒道,“回来就去支银子,现做来不及了,你们五个一人去买两身衣裳。”
陈福忙应了。那两个人忙道:“林大爷不必破费,我们府里也是有的,只是这几日回来得晚了,去领的时候库房没了人,过几日闲了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