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戏唱到热闹处。
敖丙的视线落在戏台上,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殿下?殿下?”
张锦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唤了两遍,敖丙才反应过来。
他歉然道:“本王失神了。员外方才说什么?”
张锦绣关切地望着他,问:“草民见殿下眉间似有愁容,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是草民能效劳的,殿下尽管吩咐。”
“并无。只是……本王初到之时,听闻员外治理有方,翠屏乡家家户户都过上了好日子。可本王昨日路过街角,却见着一个老妇人在卖汤面,身旁只有个小孙子,瞧着甚是清寒。这是为何?”
他本是随口一问,张锦绣的面色霎时却沉了下来。
“殿下有所不知。那老妇人的儿子曾犯下滔天大罪,他奸杀了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
“那姑娘是家里的独女。她母亲得知此事,当夜便自缢了。她父亲料理完后事,也跟着投了井。好好的一家人,顷刻间就散了。”
张锦绣看着敖丙,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殿下,罪人的母亲是母亲,姑娘的母亲就不是母亲了吗?既然做了恶事,就该受到报应。他的家人,也该替他承受这份罪孽。”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草民不过是顺应天道罢了。”
敖丙被他看得心头一凛。
一折戏恰好落幕了。
敖丙与张锦绣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凝滞起来。
到底是他挑错了话头。
敖丙轻咳一声,放缓语气:“惩罚如此恶行,真要连坐……也不是不能理解。员外请息怒,好生看戏罢。”
张锦绣面上的阴翳渐渐散去:“草民失态了,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锣鼓声又起。
台上的布景已然换过,这一次,唯有苍茫的海水奔腾着,波翻浪涌。
敖丙随意瞟了一眼。
新登场的是个少年,黑发垂髫,扎着两条红绡带,穿了袭莲叶裁成的衣裳,身披混天绫,手持一杆明晃晃的火尖枪。
圆团团的脸,黑亮亮的眼,酷似哪吒幼时的模样。
紧接着,一道蓝白的影子掠过戏台。银发散披,额间生着冰蓝色的龙角,身着长袍,飘飘然立于浪尖之上。
那龙角,那银发,那长戟……
是他自己。
锣鼓喧天,“哪吒”和“敖丙”斗在一处,火尖枪与长戟交击,混天绫翻飞。两个身影错落、纠缠、厮杀。
正是哪吒闹海。
枪起,血溅,龙吟悲鸣。
唱词声声入耳,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似的剜在敖丙心上。
敖丙瞳孔骤缩,一时之间,听不清周遭的任何声响。他下意识想蜷起身子,缩进角落藏起来。
可旁边坐着那只圆滑的老狐狸端茶品茗,余光时不时扫过来。
敖丙生生忍住了。
他借着袅袅升起的热气遮住半张脸,做出一副专注看戏的模样。
戏到了高潮处。
台上的“哪吒”威风凛凛,一枪挑翻了“敖丙”,将龙子死死压在台板上。“敖丙”挣扎不得,被剥去了外裳,又被人生生折断了那对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