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慎单手撑在雪地上,视线落在石阶上一袭黑金长袍的男人,秦穆箭矢在握,箭刃在夜幕下显得寒光泠泠,杀意尽显。
手中的刀无力落下,秦慎再也撑不住一口血呕了满地,尚未化开的雪地,落满了星星点点,嗜血红梅。
斑驳光影之下,秦慎费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朝自己扑来。
秦慎突然释然了,临死前,还能再见晞儿一面,已然是上天厚待。可他不甘心,这万里河山,他还未替晞儿打下来,晞儿那个别扭的性子,在那座人吃人的牢笼中,可怎么办。
箭矢入心,冷冰冰的夜幕落下,萧晞抱着怀里渐渐冷却的人,眼底的光也在一点点熄灭。
手腕处的珠链蓦然断裂,倏地跌落在地,眼眶实在是酸涩的厉害,她以为她会哭,可是没有,心里实实在在堆了块大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小腹处隐隐约约针扎似的疼,疼的她咬牙也没什么效果。
雪突然大了起来,纷纷扬扬洒了一地,很快便有半尺深,四周安静的很,萧晞就那么抱着秦慎,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肩上一重,秦穆站在萧晞面前,居高临下,“他死了。”
萧晞愣愣的,仍旧是一动不动。
“萧晞。”秦穆冷笑,“你害死了他。”
是啊,她又害死了一个人,从疼爱她的母亲,哥哥,管家伯伯,苏尔姐姐,每一个她爱的或者爱她的,都死了啊……
萧晞抬眸,看着秦穆,无声笑着,笑着笑着,萧晞伸手去摸,手心赫然一片鲜红,本该是银装素裹的一片雪地,视线所及之处,竟是满目鲜红,血泪滚滚而下,萧晞呜呜笑着,在空旷的天地间,凄厉无助……
在漫天大雪下,目光停留之处,秦穆惨白了一张脸。
初春时节,胤都皇城一派热闹景象。
早在半个多月前,胤都皇城里的百姓便都在期待这一天,他们都想亲眼看看让当今大殿下迫不及待求娶的姑娘,是何等的风萧。
十里红妆,绸布如火一般鲜红,从皇城内蜿蜒而出,经过宣武门,绕过玄武长街,横过宣河,直抵城南琅琊萧氏。
说到城南,这地界儿可说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的聚集地,往那儿一杵,想找个三品以下的官,那都是相当十分之不容易之事。而在城南回字形的园林布局之下,最中心亦是地段最好的,当属城南琅琊萧氏。琅琊萧氏门前有两只狮子,白玉雕刻而成,那块白玉据说是前朝皇帝偶然所得,全天下仅有三块,两块赠予琅琊萧氏第一任家主,剩下的一块,被收在皇宫紫金阁内,每当有皇子出生,便会由匠人由白玉上取下一块制成玉佩,从小随身携带。
琅琊萧氏建府数百余年,历经天岐两朝一十二位皇帝,仍屹立不倒,到如今,世人不知当今陛下是谁,却不会不知道琅琊萧氏的当家人是谁。
琅琊萧氏血脉单薄,如今当家人乃萧右相,萧右相育有两子一女,嫡子虽年纪轻轻,却已战功赫赫官拜镇远将军,嫡女萧晞亦和嫡亲兄长一样有名,。
而上京百姓都跑来围观的,当今陛下下旨求娶的姑娘,便是这位萧家小姐萧晞。
再说说当今陛下,先皇皇子众多,亦不缺母家势力庞大者,而最后登上太极殿内那把龙椅的,竟然是这位生母不详,无功无过的最不起眼的皇子。
天渐渐亮了,鱼肚白晕开天际,带来温润的微光。
此时琅琊萧氏西楼内,一名少女抱着被子泪眼汪汪,她的对面,男子黑眸肃然若寒星。
“哥…我不要嫁给他…我不要嫁到宫里去……我不要……”少女仰起头,努力不让泪流出眼角,“哥,我不要像姑姑一样,用一辈子最好的年纪,守着一座冷冰冰的宫殿,等一个她不爱也根本不爱她的人……”
男子坐在床边,双手捧住少女的脸,柔声道:“溪儿,琅琊萧氏需要时间,而这一段关系着琅琊萧氏上下几百号人命运的两年,只有你能给。你懂吗?”
“为什么?是我?”少女哑声。
男子并没有回答,室内一阵沉默,良久后,屋门被推开,身着暗褐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名身着兰花绛蝶罗裙的中年女子,中年女子眼眶有些红,应是刚哭过。
中年男子扫视屋内一圈,冷声:“时辰快到了,怎么还没准备好?”
“爹,为什么,是我?”少女红着眼睛,又问了一遍:“胤都皇城里比我有才萧,比我貌美,比我明事理的女子多了去,为什么,是我?”
中年男子打开西窗,看向院子里那株青竹,神色不明,“我还记得,这棵竹子是你十岁那年和你娘上山进香,随手从半山腰移植回来的。比起那些名山大川里用灵气滋养出来的名贵品种低贱了不知几百倍,但胤都皇城里,有多少人伸长了脖子等着我送他们哪怕一片竹叶。你告诉爹爹,这是为什么?”
少女攥紧了被单,哽咽道:“因为,这是从琅琊萧氏出去的。是爹爹送出去的。”
中年男子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胤都皇城里,再没有哪家的女儿,身世比你显赫。哪怕是……”中年男子看向自家夫人,夫人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男子将流着泪的少女搂紧,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溪儿,不要怕。等着哥哥,哥哥答应你,一定会去接你回家。”
窗外春风温和,轻轻拂过刚趁着春雨又冒高了几节的翠竹,翠绿翠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漾起满园春色。
中年女子走到床前,拿出帕子帮少女擦干满脸的泪珠,少女啾着鼻子,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娘……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五哥了?咯……五哥怎么还……不回来呢?我就要嫁人了,没办法……等他回来……娶我了……”少女断断续续的说着,话语里满是委屈,女子揉揉少女的脸,叹气:“阿离,这话,再不要说了,若让有心人听了。你五哥,便真的是再也回不了胤都皇城了。”
中年男子起身,将铜镜前的钗子握在手里,许久才将其放下,转而出了门。
“都进去为小姐梳妆。手脚麻利点儿!若赶不及良辰,唯你们是问!瑾衣,待会儿看着点小姐,不要出了岔子!”
领头的侍女微微福身,应道:“是,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