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到山脊线时,谷地里的厮杀声终于稀落下来。不是完全停止,是变成了零星的、短促的交火——秦军小阵在清理最后负隅顽抗的魏军残部,补刀伤兵,收缴兵器。大部分区域已经安静了,只有风吹过血腥弥漫的谷地,卷起破碎的旗帜和烧焦的布片。章蟜站在那堵石墙的墙头上,手里端着铜制了望筒。镜片里,能看见谷地各个方向的战况。东侧山壁下,公子卯和最后百余人被三个秦军小阵死死围住。那些魏军背靠岩壁,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盾牌向外,长矛和剑从缝隙中探出。秦军没有强攻,只是用弩箭压制,偶尔试探性冲锋,消耗对方的体力和箭矢。北坡缓坡处,大约三百多魏军试图攀爬逃跑,被预先埋伏在那里的秦军弩手射成了筛子。尸体从坡上滚下来,堆积在坡脚,像一堆破烂的玩偶。西侧那片被猛火油烧过的洼地,现在只剩下焦黑的残骸和蜷缩的碳化尸体。几个秦军工兵正在用水浇灭最后的余烬,白烟混着焦臭味升起来。南边的山道上,尸体堆积得最高——那是魏军试图突围时留下的。人挤人,人压人,许多尸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但永远停在了那里。五万人。章蟜放下了望筒,心里默默估算。能活到现在的,应该不到五千了。而且这五千人大部分已经失去斗志,跪地投降,或者躲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真正的战斗,其实在一个时辰前就结束了。现在只是收尾。“将军,”李信策马过来,脸上全是烟灰,但眼睛亮得吓人,“公子卯那边,要不要强攻拿下?天快黑了。”章蟜看向东侧山壁。公子卯那面金边将旗还在,虽然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但依然竖着。旗杆插在岩石缝隙里,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不急。”章蟜说,“困兽犹斗。咱们的人命金贵,没必要硬拼。”他顿了顿:“让弩手继续压制,别让他们歇着。再调两架轻型投石机过去,不用砸,就把石弹滚到他们阵前——告诉他们,我们随时能砸碎他们。”“诺!”李信调转马头去传令。章蟜重新举起了望筒,看向隘口方向。墙外,魏军的攻势已经停了。能看见黑色的人影在远处重新集结,但没有人再往墙这边冲。尸体在墙外堆成了小山,有些地方的尸体堆得比墙还高。庞涓应该明白了——冲不进来。至少今天冲不进来。“将军,”蒙骜也过来了,他左臂受了伤,用布条吊着,“咱们的伤亡统计出来了。”“说。”“阵亡一千七百余人,重伤五百多,轻伤不计。魏军那边……”蒙骜顿了顿,“初步清点,斩首约三万八千级,俘虏六千余。还有部分溃兵躲在山缝石洞里,正在搜捕。”章蟜沉默片刻。一千七对三万八。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胜。但那一千七百个名字,很快就会变成栎阳城里一千七百户人家的哭声。战争从来没有真正的胜利者,只有幸存者。“俘虏怎么处理?”蒙骜问。“先关着。等仗打完了,让君上定夺。”章蟜说,“重伤的魏军伤兵……给个痛快吧。咱们的医兵救自己人都忙不过来。”蒙骜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战争就是这样,残酷,但必须做选择。夕阳又下沉了一截。谷地里的光线开始变暗,阴影从山脊线爬下来,像黑色的潮水,慢慢吞没那些尸体、血迹、残破的兵器。东侧山壁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章蟜举起了望筒。公子卯的圆阵正在瓦解。不是被攻破的,是从内部瓦解的。能看见有魏军士卒扔下兵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开始是几个,然后十几个,几十个。还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圆阵中央那面金边将旗,缓缓倒下了。不是被砍倒的,是旗手自己放倒的。章蟜放下了望筒。“走。”他带着亲卫,策马朝东侧山壁而去。马蹄踏过满地的尸体和兵器,偶尔会踩到还没死透的伤兵,发出微弱的呻吟。没有人停下来。到山壁下时,场面已经控制住了。大约八十多个魏军俘虏被捆成一串,蹲在地上,头深深埋着。他们中间,公子卯靠坐在岩壁下,金甲上全是血和泥,左腿和腹部各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被折断,但箭头还留在肉里。他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但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走过来的章蟜。两个秦军士卒正要上前捆他。“等等。”章蟜下马,走到公子卯面前。四目相对。三个月前在鹰嘴涧,也是这样的对视。只不过那时公子卯是站着的,章蟜的剑抵着他咽喉。现在,公子卯坐着,站都站不起来。“又见面了。”章蟜说。公子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咳出一口血。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金甲上。“给他止血。”章蟜对身后的医兵说,“别让他死了。这个人,要活着押回栎阳。”,!医兵上前,剪开公子卯的甲胄,处理伤口。箭头扎得很深,拔出来时带出一股黑血。公子卯闷哼一声,晕了过去。章蟜转身,不再看他。天快黑了。---隘口外五里,魏军大营。庞涓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地图,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帐外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冲锋的呐喊,没有箭矢的呼啸,没有垂死的惨叫。谷里的声音,在一个时辰前就彻底停了。死寂。那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将军。”龙贾走进来,声音嘶哑,“谷里……没声音了。”庞涓没抬头:“知道了。”“咱们的斥候从南坡绕过去看了。”龙贾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谷底……全是尸体。秦军正在打扫战场。公子卯将军的将旗……倒了。”庞涓握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帛布上洇开一团墨迹,像一滴黑色的血。“具体伤亡?”他问,声音很平静。“……五万人,逃回来的不到八百。其中武卒……两万武卒,逃回来的……一百二十七人。”一百二十七人。两万武卒,逃回来一百二十七人。庞涓闭上眼睛。帐内死寂。只有油灯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个灯花。良久,庞涓睁开眼,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站起身,走到帐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雕阴山的方向,能看见零星的火光——是秦军在举火清理战场。火光星星点点,像鬼火。“传令。”庞涓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全军后撤二十里,到洛水东岸扎营。告诉各营主将,轻装简从,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伤兵集中护送,战死者……就地掩埋。”龙贾愣住:“将军,咱们不……”“不打了。”庞涓打断他,“今天打不了,明天也打不了。秦军占据地利,装备精良,士气正盛。咱们强攻,除了多死几万人,没有任何用处。”他顿了顿,看向雕阴山的方向。“但战争还没结束。”龙贾看着他的侧脸。夜色里,庞涓的脸像石刻的雕像,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火光,一跳一跳。“撤兵不是认输。”庞涓继续说,“是重新集结,重新谋划。秦军赢了一场,但河西还在我们手里,洛水天险还在我们手里。十五万大军还在。”他转身,走回帐内。“这一仗,我们输在轻敌,输在冒进,输在不了解对手。但现在,我们知道了——秦军有新式弩箭,有新式甲胄,有新式战法。知道了,就能想办法对付。”龙贾跟进来:“将军的意思是……”“先撤。”庞涓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帛布,“撤到安全距离,重整旗鼓。同时,派细作潜入秦国,弄清楚他们的天工院到底在造什么,他们的新式装备到底有多少。还有——”他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派人去齐国,去楚国,去韩国赵国。告诉天下诸侯,秦国正在变法强军,正在打造一支足以横扫天下的军队。今天吃的是魏国,明天呢?”龙贾倒吸一口冷气:“将军是要……”“合纵。”庞涓吐出两个字,“秦国的威胁,不是魏国一家的威胁。是天下诸侯共同的威胁。只要让列国明白这一点,下一次来的,就不止二十万大军了。”他提起笔,开始写信。写给魏王的请罪书,写给齐国相国的密信,写给楚国令尹的私函,写给韩赵国君的盟约草案。笔尖划过帛布,沙沙作响。帐外,魏军开始拔营。士卒们沉默地收拾行装,抬着伤兵,推着粮车,在夜色里缓缓向东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偶尔的呻吟声。庞涓写完了最后一封信,封好,递给龙贾。“派人送出去。越快越好。”“诺。”龙贾接过信,转身出帐。庞涓独自坐在帐内,听着外面大军撤退的声音。那声音沉闷、缓慢,像受伤的巨兽在爬行。他想起出征前,魏王在章华台拉着他的手说:“庞涓,此战若胜,你就是魏国的吴起。”吴起。那个战无不胜的军神。现在呢?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公子卯生死不明,魏国二十年积累的武卒精锐,一朝葬送在雕阴山谷。耻辱。但耻辱不会击垮他。只会让他更清醒,更冷酷,更……狠。庞涓站起身,走到帐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远处雕阴山的方向,火光已经少了很多。秦军应该已经清理完战场,正在庆功吧。庆吧。尽情庆吧。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但感觉不到疼。“章蟜……卫鞅……嬴渠梁……”他轻声念着这些名字,像在念咒,“这一局,你们赢了。但战争……还长。”他转身,走回黑暗的帐内。身后,魏军大营的火光一盏盏熄灭。最后一批士卒撤出营区,只留下空荡荡的营帐和满地狼藉。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灰白。天快亮了。而雕阴山谷里,秦军正在清点战果,收殓同袍,押解俘虏。胜利的喜悦混着失去战友的悲伤,在晨曦中弥漫。战争还没有结束。但这一仗,秦国赢了。赢得彻彻底底。---:()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