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脉深处,晨雾未散。凌虚子立于修复大半的银色巨门之前,银袍拂动,衣袂不染尘埃。他目光沉静,注视着门扉上那些重新流淌起温润光华的古老纹路,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那被巨门之力缓缓梳理、净化的“甜腥”暗流,正以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速度变得澄清、平顺。这片山脉的地气,正在从淤塞与污染中复苏,如同久病之人服下了对症良药,虽离痊愈尚远,但生机已现。“王爷,赵将军遣快马回报,外围妖人已基本肃清,缴获妖人信物、经卷若干,俘获被蛊惑山民百余人,已按王爷吩咐甄别处置。主力已至十里外扎营,赵将军请求觐见。”刘能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连日鏖战,终于肃清了这片山脉的妖患,更寻得如此神异的遗迹,在他看来,这不仅是胜利,更是天命所归的吉兆。“让他过来吧。”凌虚子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溶洞口方向。不多时,甲叶铿锵,赵谦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大步走入溶洞,在见到那光华流转的巨门与门前静立的银袍身影时,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畏,旋即单膝跪地:“末将赵谦,参见王爷!幸不辱命,落霞山脉已定!”“起来说话。”凌虚子虚扶一下,目光扫过赵谦略显疲惫却精光内蕴的脸,“辛苦了。伤亡如何?可曾遇到棘手人物?”赵谦起身,抱拳道:“托王爷洪福,弟兄们用命,伤亡不大,阵亡四十七人,重伤百二十,余者皆可再战。妖人多是些被蛊惑的山民与低级教徒,只遇到三个黑袍祭司,修为平平,已被末将与供奉合力斩杀。只是……”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在其中一个祭司身上,搜到此物,其上所绘,似乎与这扇门……有些关联。”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温凉、边缘不规则的黑色薄片,正面蚀刻着一副极其简略、却透着诡异邪气的图案:中心是一个巨大的、仿佛流淌着血液的“三眼”符号,符号周围,环绕着九个大小不一的、形状不规则的“点”,其中一个“点”被特意涂成了暗红色,位置与轮廓,竟隐隐与凌虚子面前这扇巨门所在的落霞山脉地形有几分相似!薄片背面,则是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号,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充满亵渎意味的文字。凌虚子接过黑色薄片,入手刹那,眉心那点银芒便微微一动。他能感觉到,这薄片之中,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他“守门”之力隐隐相斥、又与“归墟”污秽同源的诡异气息。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九个“点”的分布,与石珠传递的、关于“九野镇岳”体系节点分布的模糊感应,竟有惊人的吻合!那个被涂红的“点”,代表的很可能就是这处落霞山节点!“三眼妖人……果然知晓‘九野镇岳’的存在,并已开始标记、图谋节点!”凌虚子心中一凛。这薄片,很可能是妖人内部用来标识、记录重要节点位置的“地图”或“信物”。他们将落霞山节点特意标红,意味着此地在其计划中,占有重要地位。昨日那些妖人在此建立邪阵、试图污染巨门,绝非偶然。“此物关系重大,赵谦,你立了一功。”凌虚子收起薄片,看向赵谦,“落霞山已定,此地有巨门镇压,地气渐复,可为一处根基。你即刻率主力,以此为核心,向西、向北,辐射清剿方圆百里内的妖人残余,打通与澄澜园、以及与西线李钧所部的联络通道。同时,留意搜寻类似此地遗迹、或地气异常之处,若有发现,立即报我。”“末将领命!”赵谦肃然应道,随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西线……钧郡王那边,据传信斥候所言,攻势极猛,连战连捷,但杀伐过重,所过之处,妖人固然诛绝,但被波及的百姓与降卒……亦不在少数。且钧郡王自身……”他想起王妃密信中的隐晦提醒,没有说下去。凌虚子默然片刻。李钧的情况,他比旁人更清楚几分。“逆鳞”加身,国运反噬,本就凶险莫测,更兼连番血战杀伐,那力量必然越发失控。于公,李钧是东南抗妖的重要支柱,不能有失;于私,那是他血缘最近的皇叔,昔年虽有些龃龉,但大义当前,他不能坐视其彻底沉沦。“本王知道了。你且去安排防务与清剿,此地留下三百精锐,交由刘能统领,护卫巨门,听我调遣。其余人,随你出征。”凌虚子做出决断,“待你打通西向通道,本王便亲赴西线一行。”“王爷要亲自去见钧郡王?”赵谦有些担忧,“钧郡王如今心性难测,王爷万金之躯……”“无妨,本王自有分寸。”凌虚子摆手打断,“你去吧,事不宜迟。”赵谦知王爷心意已决,不再多言,郑重一礼,转身大步离去,安排军务。凌虚子则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巨门。修复工作只完成大半,核心破损未愈,但巨门状态已稳,自我净化地脉之能初步恢复。更重要的是,通过石珠,他已与此门建立了更深层次的联系,仿佛多了一处“眼睛”与“支点”。他心念微动,尝试着将一部分心神沉入石珠,通过那玄妙的联系,“感知”巨门此刻的状态,以及它“梳理”地脉的细节。,!心神沉入的刹那,视野骤然变化。不再是肉眼所见的溶洞与巨门,而是“看”到了更加宏大、更加本质的景象——无数道或明亮、或暗淡、或污浊的“气流”,如同大地的血脉与经络,在脚下、在周围的山川之中奔腾、流淌。其中大部分是浑浊、滞涩、带着灰暗“甜腥”色彩的“气流”,那是被“归墟”污染的、运行不畅的地脉之气。而在巨门周围,一股纯净、温润、带着银白色泽的“力量”,正以巨门为中心,如同水波般缓缓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污浊的“气流”被缓缓涤荡、梳理,重新变得清亮、顺畅,虽然范围尚小,效率也慢,但确确实实在发生着变化。他还能模糊地“看”到,在更遥远的地方,东南、正北、西北三个方向,有三道无比粗壮、粘稠、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混乱与恶意的“暗流”,如同三条扎根于大地深处的毒龙,正不断向着四面八方喷吐着污秽,侵蚀、污染着更多的地脉“气流”。那便是石珠感应的三处“异常视线”源头——东南阴影、北境圣山裂隙、中原庐州府“巢穴”。而这落霞山的巨门之力,如同在三条毒龙肆虐的洪流中,投入了一块小小的、却坚韧无比的“净水石”,虽然暂时只能净化身边一小片水域,但至少,证明了“净化”是可能的。“以点破面,积少成多……若‘九野镇岳’各节点皆能恢复部分功用,彼此呼应,构成网络,或许真能遏制、甚至反向净化那‘归墟’的侵蚀。”凌虚子心中,对前路的方向,更加清晰了一分。他收回心神,略作调息。此番心神沉入地脉世界,消耗不小,但也收获良多。不仅验证了巨门修复的成效,更让他对“九野镇岳”体系与“归墟”侵蚀的本质,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刘能。”他唤道。“末将在!”刘能连忙上前。“本王需离开数日,前往西线。你带人守好此地,依托巨门,小心戒备。若遇强敌,可退入洞内,靠近此门,或可得其庇护。此门关乎重大,绝不容有失。”凌虚子郑重吩咐。“王爷放心!末将与三百弟兄,誓与此门共存亡!”刘能挺直胸膛,沉声应诺。他深知这扇门的神异,更明白王爷将其托付的重任。凌虚子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光华流转的巨门,又感受了一下怀中石珠与它的紧密联系,这才转身,向着溶洞外走去。银袍拂动,步伐沉稳,仿佛此行并非去往那传闻中杀伐酷烈、主将心性莫测的西线战场,而只是一次寻常的巡视。洞外,天光已大亮,晨雾渐散。落霞山脉在朝阳下,显露出苍翠雄浑的本色,只是那层层叠叠的山峦深处,依旧隐藏着未知的凶险与秘密。凌虚子辨明方向,身形一动,已化作一道淡银色的流光,向着西方,李钧大军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他要在事态彻底失控前,见一见那位身负“逆鳞”、在血与火中渐行渐远的皇叔,也为了这东南之地,那或许已然微茫的……一线转机。尘影纷乱,归途何在?唯有前行,拨开迷雾,方见真章。宣州西部,枯骨岭西三十里,鹰愁涧。此处地势险恶,两壁悬崖高耸入云,中间一道狭窄湍急的涧水奔涌咆哮,声如雷鸣。仅有一条依山开凿、宽不盈丈的栈道悬于半崖,一边是湿滑的岩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幽涧,人行其上,头晕目眩,故有“鹰愁”之名。此刻,这条天险栈道之上,却行进着一支沉默而肃杀的军队。正是得胜回师、前往与凌虚子约定会合地点的李钧所部靖安军。只是这支得胜之师,气氛却异常压抑。士卒们沉默地低头赶路,甲胄上凝结着暗褐色的血痂,兵器磨损严重,许多人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势,眼神疲惫而麻木,只有偶尔抬头瞥向前方那道玄色身影时,才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与……狂热混杂的情绪。李钧骑马行在队伍最前。他依旧未着甲胄,只一袭玄色常服袍,但衣袍下摆与袖口,沾染了难以洗刷的暗红污渍。他面色比离开黑风洞时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寒潭,不起波澜,却又仿佛蕴含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手背、脖颈处的暗金纹路,在昏暗的天光下隐隐流转,比之前更加清晰、密集,甚至已蔓延至下颌边缘,如同活物的触须,缓缓向着脸颊攀爬。他骑在马上,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险峻的栈道,对身后军队的压抑气氛恍若未觉,亦对脚下深涧的咆哮与头顶逼仄的悬崖视而不见。他的心神,大半沉浸在与体内那股力量的“角力”之中。自黑风洞吞噬了“大祭”的部分力量与那枚“黑石”核心后,“逆鳞”之力又有了明显的“成长”。它变得更加活跃,更加“饥饿”,对杀戮、对毁灭、对一切蕴含“秩序”与“生命”气息的事物的渴求,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唯有在杀戮之时,在那力量奔涌宣泄的瞬间,这种渴求才能得到暂时的、病态的满足。但每次满足之后,随之而来的空虚、烦躁,以及灵魂深处那仿佛被无形之手缓慢撕扯的痛楚,便会加剧一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正常”的李钧,那个心怀壮志、手段酷烈却也知人善任、对妻子有柔情、对部下有担当的靖安郡王,正渐行渐远。如今占据这具躯壳的,更多是一个被“逆鳞”的怨愤、被国运崩坏的不甘、被无边杀伐浇灌出的暴戾所驱动的……怪物。他偶尔会想起沈氏,想起世子李业,想起澄澜园中那点微弱的灯火与期盼。但那些画面,如今想来,却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难以在心中激起太大的波澜。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幻象与呓语——黑暗的深渊,流淌的血河,无数扭曲哀嚎的面孔,以及一扇巨大、古老、布满锈蚀与污秽、正被无数双惨白手臂缓缓推开的巨门……门后,是无尽的寒冷与寂静,却又仿佛蕴含着终极的“答案”。“王爷,前方栈道有损,需下马步行一段。”副将刘莽的声音打断了李钧的沉思。他声音嘶哑,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但看向李钧的眼神,已从最初的狂热敬畏,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虑与……不易察觉的疏离。连日的征战,李钧身上那非人的变化,他比旁人感受更深。李钧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数丈外的栈道,因年久失修与山体松动,垮塌了一段,露出下方奔腾的涧水与犬牙交错的礁石。断裂处宽约丈许,仅余几根腐朽的木梁颤巍巍地悬在空中。“搭简易桥,快速通过。”李钧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是!”刘莽应下,正要招呼工兵上前。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咻咻咻——!”凄厉的破空声骤然自头顶悬崖两侧响起!无数箭矢、标枪、乃至燃烧着绿色鬼火的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向着狭窄栈道上的靖安军队倾泻而下!攻击来得极其突然、密集,显然蓄谋已久,算准了他们行至这最险要、最难以躲避的地段!“敌袭!举盾!隐蔽!”刘莽目眦欲裂,嘶声怒吼。然而栈道狭窄,两面受敌,仓促之间,哪里来得及有效防御?惨叫声、兵刃折断声、重物砸落声、人体坠崖的闷响瞬间响成一片!队伍前列顿时人仰马翻,血光迸溅!不少士卒被箭矢射穿,被滚石砸落山涧,栈道上一片混乱。“是妖人余孽!结阵!反击!”军官们厉声呼喊,幸存的士卒拼命举起盾牌,缩向岩壁,或用手中兵刃格挡箭矢。但被动挨打,伤亡仍在迅速增加。李钧在箭雨袭来的瞬间,周身已自然而然地腾起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晕。射向他的箭矢,在触及光晕的刹那,便如同撞上铁壁,纷纷折断、弹开。他骑在马上,安然无恙,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缓缓抬头,望向两侧悬崖上方。那里,影影绰绰出现了数百道身影,穿着杂乱的衣物,脸上涂抹着油彩,额心或胸前绘制着“三眼”符号,正是溃散的“三眼”妖人余孽!他们占据了居高临下的地利,发出疯狂的嚎叫与咒骂,将更多的箭矢与石块投掷下来。“不知死活的东西。”李钧的声音,透过面甲虚影,冰冷地响起。他没有愤怒,没有惊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轻轻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黑马竟无视前方断裂的栈道与如雨的箭石,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栈道边缘仅存的腐朽木梁上!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黑马已借力纵跃,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竟悍然跃过了那丈许宽的断裂缺口,稳稳落在对面尚且完好的栈道上!马背上的李钧身形纹丝未动。这一跃,不仅惊险万分,更展现出人马力道的完美配合,以及对时机、角度的精准把握,绝非寻常骑术所能及。悬崖上下的妖人与靖安军士卒,都被这一幕惊得呆了片刻。李钧却不给敌人反应的时间。他勒住战马,立于栈道中央,抬起右手,五指舒张,对准了左侧悬崖上方,妖人聚集最密的一处。没有言语,没有蓄势。只是心念一动,那暗金色的、燃烧着毁灭火焰的光晕,骤然在他掌心前方凝聚、压缩,化作一颗拳头大小、不断扭曲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波动的暗金光球!“去。”光球脱手,无声无息,却快如流光,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精准地撞入了左侧悬崖那处妖人聚集点!“轰——!!!”暗金光球炸开,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怪异声响。炸开的光芒,并非炽热,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金。光芒笼罩之处,岩石、树木、人体……一切物质,都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融化”、湮灭,连一丝烟尘都未曾留下,只留下一个直径数丈、边缘光滑如镜的、深不见底的恐怖坑洞!坑洞周围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结晶化。一击,至少三十名妖人,连同他们立足的岩石平台,彻底消失!悬崖上下,死一般寂静。无论是妖人,还是靖安军,都被这超越常识、恐怖绝伦的一击,震慑得魂飞魄散。,!“妖……妖法!是妖法!”右侧悬崖上的妖人发出惊恐的尖叫,攻势为之一滞。李钧却已调转目光,看向右侧悬崖。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心念锁定,双目之中,那暗金与银白交织的火焰猛地一跳!“嗤——!”两道凝练如实质、仅有发丝粗细、却散发着刺骨阴寒与毁灭气息的暗金光丝,自他眼中激射而出,无视了距离,瞬间跨越数十丈空间,精准地没入右侧悬崖两名正在摇动骨幡、似乎是小头目的妖人眉心!那两名妖人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疯狂与惊恐凝固,眉心出现一个细小的、焦黑的孔洞,随即,整个头颅如同被点燃的蜡烛,从内部开始“融化”、塌陷,瞬间化为一滩腥臭的暗红液体,连骨头都未曾剩下!他们手中的骨幡也“咔嚓”一声断裂,无风自燃,化为灰烬。寂静,更加深沉。只有涧水奔流的咆哮,与山风吹过悬崖的呜咽。剩余的妖人,彻底崩溃。他们发出绝望的哭喊,丢下武器,连滚爬爬地向后逃去,自相践踏,坠崖者不计其数。什么“圣眼”,什么“永生”,在如此绝对的力量与恐怖面前,都成了笑话。栈道上的靖安军士卒,看着那道独立于险地、仅凭两次出手(甚至一次只是看了一眼)便骇退数百妖人、制造出恐怖杀伤的玄色背影,心中的恐惧与狂热,达到了顶点。他们纷纷跪倒,以头抢地,发出压抑的、不知是敬仰还是战栗的呜咽。李钧缓缓收回目光,眼中异色火焰平复。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看向前方栈道断裂处,对身后的混乱与跪拜视若无睹。“搭桥,通过。”他淡淡吩咐,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刘莽如梦初醒,连忙嘶声催促工兵上前。这一次,效率出奇地高,不到一刻钟,简易的木桥便已搭好。队伍在沉默与压抑中,快速通过断裂处,继续前行。只是每个人经过李钧身边时,都下意识地低头,不敢直视,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李钧重新上马,走在最前。体内,“逆鳞”之力在方才的释放后,似乎暂时“满足”了一些,不再那么躁动。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满足”是虚假的,如同饮鸩止渴。每使用一次这力量,他与它的结合就更深一分,离“人”也更远一步。“王爷……”刘莽跟上来,欲言又止。他想问方才那恐怖的手段,想劝王爷保重身体,但话到嘴边,看着李钧那冰冷侧脸与脖颈上越发清晰的暗金纹路,又咽了回去。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何事?”李钧没有回头。“……没,没事。前方再有二十里,便是预定与凌虚子王爷汇合的‘三岔口’。是否先派斥候前去联络,确认凌虚子王爷是否已至?”刘莽改口问道。凌虚子……这个名字,让李钧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那个自幼便展现出非凡天赋、被先帝寄予厚望、最终却因“葬龙”之夜而失了皇位、也失了“正常”的侄子。他竟也来了西线?是为了东南大局,还是……为了他李钧?“可。”李钧吐出简单的一个字,不再多言。队伍继续在险峻的栈道上沉默前行。鹰愁涧的凶险,似乎并未因妖人伏击的插曲而改变,只是众人心头,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而前方与凌虚子的会面,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尘影之中,叔侄重逢。是并肩抗敌,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庐州府北,阴魂涧。此地位于群山环抱的幽邃山谷尽头,两侧悬崖高达百丈,光滑如镜,寸草不生,岩壁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灰色,仿佛被地火焚烧、又被阴寒浸透万年。谷底终年不见天日,弥漫着灰白色的、粘稠如实质的雾气,那雾气奇寒刺骨,拂过裸露的皮肤,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攒刺,更隐隐带着一种侵蚀骨髓、消磨生机的阴毒。寻常鸟兽,至此绝迹,故有“阴魂涧,飞鸟不渡”之说。此刻,清微子、阿阮、石头三人,便站在这“阴魂涧”西侧悬崖之巅。凛冽的山风呼啸,卷动着清微子灰白的道袍与阿阮枯黄的头发。脚下,是深不见底、被灰白浓雾彻底吞没的幽谷,对面悬崖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远在天边。阿阮抱着石头,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望着脚下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深渊与翻腾的诡异雾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将怀里的石头搂得更紧。石头似乎也感受到了下方的危险,将小脸埋进阿阮颈窝,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道长……我们……真的要从这里下去?”阿阮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抖。这悬崖比想象中更加陡峭险恶,那谷底的雾气也透着说不出的邪性,光是站在崖边,就让她心慌气短。清微子神色凝重,仔细观察着悬崖的走向、岩壁的质地,以及下方雾气的流动规律。闻言,他回头看了阿阮一眼,温言道:“莫怕。此涧阴风蚀骨,雾气歹毒,对凡人而言确是绝地。但贫道自有辟易之法,可护你二人周全。从此处下去,虽险,却最可能避开妖人正面防卫,直抵那‘地窍’核心所在。你若心中实在惧怕,可在此等候,贫道独自下去探查,再回来接你。”,!“不!”阿阮立刻摇头,眼神虽然恐惧,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我和石头跟道长一起下去!我们说好的,生死与共!”清微子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倔强与信任,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好。那便一起下去。记住,下去之后,紧跟贫道,不可擅离半步,更不可触碰任何不明之物,尤其是那些雾气与岩壁上的暗色苔藓。”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三张绘制着复杂金色云篆的符纸,口中默诵真言,指尖泛起微光,在符纸上虚点数下。符纸无风自动,分别贴在了阿阮、石头和自己的胸口。符纸贴上刹那,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自胸口扩散开来,瞬间流遍全身,将那刺骨的寒意与心中莫名的惶恐驱散了大半。“此乃‘六丁护身符’,可暂避阴寒毒瘴,护持心神。时效约有两个时辰,需抓紧时间。”清微子解释道。接着,他又取出数根坚韧的、浸过桐油与药液、闪烁着微弱银光的特制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崖顶几块突出的坚固岩石上,另一端垂入下方浓雾之中。“抱紧石头,抓紧绳索,闭眼,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松手,不要睁眼,一切交给贫道。”清微子将绳索仔细地在阿阮腰间与自己身上捆好,打了个复杂的、越挣扎越紧的“同心结”,又将另一根稍短的绳索,将石头牢牢缚在阿阮胸前。阿阮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脸贴在石头冰凉的小脸上,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绳索与怀里的孩子。清微子最后检查了一遍绳索与符箓,不再犹豫,低喝一声:“下!”话音未落,他一手揽住阿阮腰肢,另一手抓住主绳,足尖在崖壁一点,身形如大鸟般,向着下方翻腾的灰白雾气,纵身跃下!并非垂直坠落,而是借助绳索与身法,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与灵巧,向下疾掠!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夹杂着下方雾气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如同无数人哀泣呜咽的诡异声响,令人毛骨悚然。阿阮紧闭双眼,只觉身体失重,耳边风声鬼哭,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但胸前符纸传来的暖流与腰间、手上绳索传来的坚实触感,以及清微子那稳定有力的手臂,让她强行压下了尖叫的冲动,只是将怀里的石头抱得更紧,心中反复默念着道长交代的“不要松手,不要睁眼”。下降的速度极快。那“阴魂涧”的蚀骨阴风与毒瘴雾气,在触及三人身体时,便被“六丁护身符”散发的淡淡金光隔绝、排开,无法侵入分毫。但阿阮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那诡异的呜咽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围着他们盘旋、窥伺,充满了恶毒与饥渴。清微子神色冷峻,灵觉全开,仔细感知着周围环境与下方动静。这“阴魂涧”果然名不虚传,阴风蚀骨,毒瘴蔽日,更隐含着一种混乱的精神污染,若非“六丁护身符”护持,便是修为稍浅的修士,时间久了也要心神受损,肉身腐朽。而且,他能感觉到,这涧底深处,那灰白雾气的源头,似乎与地脉中某条污浊的“暗流”相连,不断喷吐着阴寒与死寂。怪不得周猛说“飞鸟不渡,下有蚀骨阴风”。下降约莫百丈,已深入浓雾中心,能见度不足三尺。忽然,清微子身形一顿,停在了半空。阿阮感觉不再下降,心中一紧,却牢记吩咐,不敢睁眼。“前方有东西。”清微子低声道,声音带着警惕。在他灵觉感知中,前方不远处的岩壁上,吸附着数十团灰白色的、仿佛雾气凝聚而成、又像某种软体生物的“东西”,正缓缓蠕动着,散发出与周围雾气同源、却更加精纯浓烈的阴寒与死寂气息。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拉长如蛇,时而蜷缩如球,表面隐约浮现出扭曲痛苦的人面虚影,无声地张合着嘴,仿佛在哀嚎。是“阴煞”!而且是大量、受到“归墟”污秽浸染、发生异变的“阴煞”!它们通常诞生于极阴绝地、怨气汇聚之处,无形无质,却能侵蚀生灵阳气,冻僵气血,更善制造幻象,引人堕落。寻常“阴煞”已颇为难缠,这些被污染的异种,恐怕更加诡异凶厉。此刻,这些“阴煞”似乎察觉到了活物的气息(“六丁护身符”的光芒在浓雾中如同灯塔),缓缓“蠕动”着,向着清微子三人“飘”了过来,灰白色的雾气翻滚,散发出更加强烈的寒意与恶意。清微子眼神一冷。若在平时,他自可慢慢施法,或驱散,或净化。但此刻身处绝壁,带着两个累赘(无贬义),时间紧迫,容不得缠斗。他心念急转,左手依旧揽着阿阮,稳住身形,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骤然亮起一点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刺破一切阴邪的纯阳金光!口中疾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正是金光神咒的浓缩变种,专破阴邪秽物!,!“咻!”纯阳金光自指尖迸射,并非一道,而是瞬间分化出数十道细若发丝、却锋锐无匹的金色光针,如同暴雨梨花,精准地射向那些飘来的“阴煞”核心!“嗤嗤嗤——!”金光没入,那些灰白色的“阴煞”如同被滚油泼中的雪团,发出无声的、却直达灵魂的凄厉尖啸,形体剧烈扭曲、溃散,表面的痛苦人面虚影在金光中迅速淡化、消失。仅仅一息之间,这数十团拦路的“阴煞”,便被纯阳金光彻底净化、驱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周围翻滚的灰白雾气,似乎都因这纯阳之力的爆发而稀薄、退散了些许,那令人心悸的呜咽声也暂时减弱。清微子脸色微微一白,这瞬间爆发数十道纯阳金光针,对他消耗亦是不小。但他不敢耽搁,立刻抓紧绳索,继续向下。又下降了约五十丈,下方雾气渐淡,隐约可见谷底景象。那是一片布满了嶙峋怪石与湿滑苔藓的碎石滩,一条仅丈许宽、水流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地下河,无声地蜿蜒流淌。而就在碎石滩靠近东侧崖壁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高约两丈、宽约一丈、向内幽深不知几许的天然洞穴!洞穴入口边缘,岩壁呈现暗红色,仿佛被血液长期浸染,更有一层薄薄的、不断蠕动、散发着甜腥气息的暗红色菌毯覆盖。洞穴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令人不安的微光透出,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低语祈祷的诡异声音。就是这里!地图上标注的、周猛拼死探查的“地窍”入口!清微子心中一凛,正要仔细观察洞口情形,选择落脚点,异变再生!“嗡——!”洞穴深处,那暗红微光骤然变得明亮、急促!一股庞大、污秽、充满了贪婪与毁灭意志的邪恶气息,如同苏醒的凶兽,猛地自洞内爆发,席卷而出!与此同时,洞口那些暗红色的菌毯疯狂蠕动、增殖,瞬间蔓延开来,覆盖了洞口周围大片区域,更有一条条粗大、黏腻、顶端裂开、布满利齿的暗红“触须”,如同毒蛇出洞,自菌毯中猛地弹射而出,以惊人的速度,缠绕向尚在半空、正欲落地的清微子三人!更有一股粘稠、沉重、带着强烈精神污染与禁锢之力的暗红领域,瞬间笼罩了洞口附近数十丈范围,让清微子身形一滞,动作慢了半拍!洞内的“东西”,不仅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而且反应如此迅捷、凶猛!这绝非寻常守卫,很可能是坐镇此“地窍”的、与“蚀骨沼虺”同级别,甚至更加强大的邪物!“小心!”清微子厉喝一声,在身形受滞的刹那,体内真元疯狂运转,胸前的“六丁护身符”金光大放,强行撑开一片净土,抵御着那暗红领域的侵蚀与精神污染。同时,他并指如剑,指尖纯阳金光再次凝聚,便要斩向那袭来的暗红触须!然而,那触须速度太快,数量太多,更兼那暗红领域的压制,清微子仓促间,竟无法完全护住身后的阿阮与石头!一条稍细的触须,如同鬼魅般绕过清微子的防护,直取阿阮怀中的石头!另一条则卷向阿阮的脚踝!阿阮虽闭着眼,但那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与腥风,让她瞬间意识到致命危险!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保护怀中孩子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触须袭来的瞬间,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扭转身躯,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条卷向石头的触须!同时,双脚胡乱蹬踏,试图躲开卷向脚踝的另一条!“噗!”黏腻的触须狠狠抽在阿阮的后背上!虽然有“六丁护身符”的金光削弱,但那触须蕴含的恐怖力量与附带的腐蚀性,依旧让她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怀里的石头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卷向脚踝的触须虽然被她勉强躲开,但另一条触须已趁机缠上了她的腰肢,巨大的拖拽力传来,要将她与石头一起拖向那散发着暗红微光、如同巨兽之口的恐怖洞穴!“阿阮!”清微子目眦欲裂,纯阳金光暴涨,瞬间斩断数条袭向自己的粗大触须,身形如电,便要回援。然而,那洞内爆发的邪恶气息更加狂暴,更多的暗红触须如同潮水般涌出,封死了他救援的路线。更有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亵渎意味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锁定了清微子,让他感觉真元运转都变得滞涩艰难!“放开她!”清微子怒发冲冠,再无保留,咬破舌尖,一口混合着心头精血与毕生修为的真元,喷在胸前的古朴龟甲之上!龟甲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仿佛能净化天地的璀璨金光,一股浩瀚、威严、充满了凛然不可侵犯之意的道韵,轰然爆发,暂时冲开了那暗红领域的压制与邪恶意志的锁定!“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诛邪!”伴随着一声仿佛能震动灵魂的道喝,龟甲上飞出一道凝练如实质、仿佛由无数金色符文构成的古朴剑影,带着斩灭一切邪祟、涤荡乾坤污秽的无上意志,以开天辟地之势,狠狠斩向那缠住阿阮、正将她拖向洞穴的暗红触须,以及……洞穴深处,那散发出恐怖邪恶气息的源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吼——!!!”洞穴深处,传来一声痛苦、暴怒、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恐怖嘶吼!缠住阿阮的触须,在金色剑影掠过的刹那,如同被烈日照射的冰雪,瞬间断裂、消融!那拖拽的力量骤然消失。阿阮感觉腰间一松,紧接着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力量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形,耳边传来清微子急促的声音:“抓紧!”她下意识地死死抱紧怀里的石头,抓紧胸前的绳索。下一刻,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身体似乎在急速上升……当阿阮再次恢复意识,勉强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趴在冰冷的碎石滩上,清微子半跪在她身边,一手抵住她后心,精纯温和的真元源源不断地渡入,为她平复翻腾的气血与驱散侵入体内的阴寒邪毒。怀里的石头正哭得撕心裂肺,小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洞穴。只见洞口一片狼藉,那些暗红色的菌毯与触须残骸遍地都是,正嗤嗤作响,冒着青烟,迅速化为灰烬。洞穴深处,那暗红的微光明灭不定,传来阵阵压抑的、充满了暴怒与痛苦的咆哮,但似乎暂时被什么东西阻挡,无法再冲出洞口。而清微子之前站立的位置,地面上留下一滩刺目的血迹,那是他强行催动精血施展秘法留下的痕迹,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也明显萎靡了许多,显然受伤不轻。“道……道长……”阿阮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后背的伤势,疼得她龇牙咧嘴,又是一口血沫咳出。“别动!”清微子低喝道,声音嘶哑,“你被那邪物触须所伤,邪毒侵体,又强行催谷,内腑震动,需静养。石头无事,只是惊吓过度。”阿阮这才稍稍安心,但看到清微子那惨淡的脸色与地上的血迹,心中又是一酸,泪水涌了上来:“道长,您……您受伤了……都是为了救我和石头……”“无妨,些许小伤,调息片刻便好。”清微子摇摇头,目光凝重地望向那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穴,“只是这洞内邪物,比预想的还要棘手。方才贫道全力一击,也只是暂时将其逼退、创伤,未能将其诛灭。它此刻退守洞内,凭借地利与那‘地窍’之力,恐难强攻。且此战已惊动它,妖人守卫很快便会察觉……”他话未说完,洞穴深处,那暗红微光再次变得明亮,一阵更加急促、癫狂的祈祷声与嘶吼声混杂传来,仿佛在呼唤着什么。紧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碎石簌簌落下,一股更加深沉、污秽、仿佛连接着大地深处某处恐怖存在的邪恶气息,开始缓缓复苏、升腾……清微子脸色一变:“不好!它在强行接引更深层的‘归墟’之力,试图彻底打开这处‘地窍’!必须阻止它!”然而,他此刻重伤在身,阿阮也失去战力,带着石头,如何阻止?强行闯入,无异于送死。退走?且不说能否在妖人合围前安全撤离,若让这洞内邪物成功接引更多“归墟”之力,彻底打开“地窍”,后果不堪设想。绝境,再次降临。而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凶险、紧迫。阿阮看着清微子凝重的脸色,又望向那如同地狱入口般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洞穴,听着怀中石头撕心裂肺的哭声与大地深处传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脉动,一股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脏。难道,真的走投无路了吗?尘影归途,似乎已至绝崖。而脚下,便是无底深渊。:()网游之烬煌焚天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