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沿海,突出海岬。“离火金光钉”残余的光芒,如同风中之烛,在阴影碾来的无边恶意与数十头恐怖海怪猩红复眼的锁定下,摇曳、黯淡,随时可能彻底熄灭。明炎、明尘、明虚三位老道早已面如金纸,口鼻不断溢血,身躯摇摇欲坠,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与身后弟子们同样濒临崩溃的法力输送,勉强维持着阵法最后一线微光,为防线争取着最后的、也是绝望的喘息之机。李钧的佩剑深深插在身前沙地中,剑身映照着海岬上那点即将熄灭的金光,也映照着他冰冷如铁、不见丝毫波澜的脸。黑色大氅早已丢弃,他只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玄色劲装,衣摆被腥咸的海风与弥漫的混乱气息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看那步步逼近、如同移动山峦般的巨型海怪,也没有看天空中那重新开始缓慢旋转、酝酿着下一波恐怖攻击的黑暗漩涡,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在阴影深处,那几处明灭不定、但杀意已凝如实质的暗红“瞳孔”上。赌徒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不是狂热,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的清醒。他清晰地计算着敌我力量对比,计算着“裂解雷”的剩余、防线上还能站立的士兵数量、以及身后那点随时会熄灭的阵法之光能争取的时间。结论残酷而简单——守不住,也退不了。这海岬,这道临时拼凑的防线,包括他自己,大概率,都要葬送在此。但,那又如何?“杜文若。”李钧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海浪的轰鸣与怪物的嘶吼,清晰地传入身旁吊着胳膊、脸色惨白如纸的老仆耳中。“老……老奴在。”杜文若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前方。“若本王战死于此,”李钧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便带着还能喘气的人,乘小船,走内河,往太湖‘澄澜园’退。告诉王妃,告诉‘联防总署’的那些人,就说本王说的,东南可以乱,可以丢,但人心不能散,旗号不能倒。让王妃辅佐世子,收缩防线,依托太湖、长江,能守多久是多久。若事不可为……便带上能带的人,能带的物,出海,去夷洲,去更南边,给李氏,给这华夏,留一颗种子。”“王爷!”杜文若老泪纵横,噗通跪倒,“老奴……老奴愿与王爷同死!”“闭嘴!”李钧厉声喝断,目光依旧未曾从阴影处移开,“你的命,是替本王看着后面!滚起来!”杜文若泣不成声,以头抢地,终究还是挣扎着站起,抹了把脸,嘶声道:“老奴……遵命!”就在这时,阴影深处,那几头体型最为庞大、气息也最为恐怖的骨甲海怪,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同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迈开如同攻城锤般的巨足,轰隆隆地踏破海浪,向着海岬,发起了冲锋!它们每一步落下,都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浪花,整个海岬都仿佛在震颤!紧随其后的,是更多形态各异、但同样狰狞的中小型海怪,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扑来!天空中的黑暗旋涡,也再次加速旋转,一股更加粘稠、更加沉重的精神威压,混合着丝丝缕缕的黑红雾气,如同无形的枷锁,笼罩而下,试图彻底碾碎防线最后一点抵抗意志。“明炎道长!撤阵!带人走!”李钧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位已到极限的老道,厉声吼道,同时猛地拔起插在地上的佩剑,剑锋直指扑来的怪物狂潮,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声响彻整个海岬,甚至压过了怪物的嘶吼与海浪的轰鸣:“大夏靖王李钧在此!儿郎们!随本王——杀!!!”“杀——!!!”残存的、还能站立的士兵,无论是靖王府亲军、水师官兵,还是临时征召的民壮,在绝境与主将身先士卒的刺激下,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凶悍的怒吼!他们丢掉了恐惧,抛却了生死,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意与疯狂,跟随着那道率先冲向怪物狂潮的玄色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撞了上去!箭矢如蝗,火油倾泻,猛火雷爆炸的火光在昏暗的海天间接连绽放!刀剑与骨甲、利爪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与碎裂声!鲜血、残肢、破碎的甲胄,瞬间染红了海岬前沿的每一寸礁石与沙滩!李钧一马当先,手中佩剑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并非什么精妙剑法,只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战场搏杀之术,却因他一身不俗的修为与刺刻悍不畏死的决绝,爆发出惊人的威力。剑光过处,一头扑到近前的、形如放大海蜥蜴的怪物被从中剖开,腥臭的血液内脏泼洒一地。他身形如鬼魅,在怪物群中穿梭,剑锋专挑眼、喉、关节等薄弱处下手,每一击必见血,转眼间已有数头怪物毙于剑下。然而,怪物实在太多,太强。尤其是那几头骨甲巨兽,普通刀剑难伤分毫,喷吐的酸液与挥舞的巨钳,触之非死即残。防线迅速被撕开数道口子,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怪物兴奋的嘶嚎声,响成一片。,!“王爷小心!”一名亲卫猛地扑上,将李钧撞开半步,自己却被一头骨甲巨兽的巨钳扫中,胸口瞬间凹陷,喷着血倒飞出去,眼见不活。李钧目眦欲裂,反手一剑,灌注全身真气,狠狠刺入那巨兽相对脆弱的关节缝隙!剑身没入半尺,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喷溅而出!巨兽吃痛,发出震天怒吼,另一只巨钳横扫而来!李钧弃剑急退,巨钳擦着他的胸膛掠过,劲风刮得他皮肉生疼,胸口气血翻腾。“保护王爷!”更多的亲卫嘶吼着扑上,用血肉之躯阻挡着巨兽和其他怪物的攻击,顷刻间死伤狼藉。防线,已到了崩溃的边缘。那点“离火金光钉”的微光,在明炎老道等人拼死撤回后,彻底熄灭。阴影深处,那几处暗红“瞳孔”的光芒,似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弄的意味。李钧踉跄后退,背靠着一块礁石,剧烈喘息。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他环顾四周,跟随他冲出来的将士,已倒下一大半,剩余的也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覆灭只在顷刻。远处,杜文若正带着明炎等道士和最后一批伤员,拼命往海岬后方的几艘小船上撤,但怪物也已注意到了他们,分出一股扑去。结束了么?李钧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没想到,他李钧雄心勃勃,欲在这乱世中搏一个至尊之位,最后竟要死在这无名海岬,葬身于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怪物之口。真是……讽刺。他握紧了手中夺来的一柄满是缺口的战刀,准备做最后一搏。然而,就在这万念俱灰、防线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异变,陡生!并非来自战场,也非来自阴影。而是来自……李钧自己!或者说,来自他体内,那一直以来潜伏的、若有若无的、与这李氏江山、与那早已崩坏的“国运”隐隐相连的某种……东西!仿佛是感受到了宿主濒死的绝境,又像是被这铺天盖地的、属于“归墟”的混乱与恶意所刺激,那股潜藏的力量,猛地……苏醒了!嗡——!一声低沉、古老、仿佛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嗡鸣,自李钧心脏位置轰然炸响!一股灼热、狂暴、却又带着某种堂皇威严的沛然巨力,如同决堤的火山熔岩,瞬间冲垮了他体内原本的运行脉络,向着四肢百骸、向着每一寸血肉骨骼,疯狂奔涌、扩散!“呃啊——!!!”李钧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嘶吼!他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燃烧,皮肤表面,一道道暗金色的、如同熔岩流淌般的奇异纹路,不受控制地浮现、蔓延!这些纹路并非“守门”传承的银白纯净,也非“归墟”污染的混乱污秽,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霸道、仿佛承载了山河社稷之重的、暗沉如实质的“金”色!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帝王威严、山河气运、以及某种更深层、更古老、近乎“凶兽”般的狂暴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这股气息是如此突兀,如此强大,如此……“异常”!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血腥与杀伐,甚至短暂地冲散了阴影笼罩而来的精神威压!所有冲向李钧的怪物,无论大小强弱,都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动作猛地一滞,猩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本能的……“惊惧”与“困惑”!就连那几头骨甲巨兽,也停下了冲锋的脚步,发出低沉而警惕的咆哮,复眼死死盯住了那个被暗金纹路覆盖、气息变得判若两人的“渺小”人类。远处,阴影深处,那几处暗红“瞳孔”的光芒,骤然收缩!仿佛“目光”瞬间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发现猎物的“兴趣”与“凝重”?“这……这是……”正准备登船的杜文若猛地回头,看到李钧身上那惊人的变化,老眼瞪得滚圆,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真……真龙之气?!不,不对!是……是‘逆鳞’?!陛下当年……”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也极其隐秘的事情,脸色瞬间惨白如鬼。而此刻的李钧,对外界的一切已近乎无知无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那股狂暴的力量撑爆,意识在无边的灼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主宰山河、俯瞰众生的奇异“视角”中沉浮。他“看”到了体内那奔腾的暗金洪流,也“看”到了这力量深处,那一点点沉淀的、充满了不甘、怨愤、疯狂与毁灭的……“杂质”。这是属于靖安帝李胤的力量?是那场“葬龙”之后,残留的、被污染的、扭曲的“国运”与“龙气”?竟然有一部分,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潜伏在了他这个血脉最近的皇叔体内?“原来……如此……”破碎的念头在灼痛的意识中闪过。皇侄,你最后,还是给我留了一份“大礼”啊……一份催命的“大礼”!这股力量强大无匹,却也狂暴危险,更与他自身的修为、血脉格格不入,仿佛随时会将他彻底吞噬、同化,变成另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但,那又如何?!反正都是死!与其窝囊地被怪物撕碎,不如……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嗬……嗬……”李钧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强行凝聚起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意识,用尽全身力气,引导着、或者说,驾驭着体内那奔腾欲裂的暗金洪流,汇聚于双手,注入那柄残破的战刀之中!“给——我——开——!!!”他仰天嘶吼,声震四野!手中那柄凡铁战刀,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力量,瞬间布满裂纹,迸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如同一柄燃烧的暗金火炬!他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对着前方那几头最为庞大的骨甲巨兽,对着阴影深处那几处暗红“瞳孔”,对着这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与绝望,狠狠——斩出!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玄妙的轨迹。只有一道凝练、霸道、充满了毁灭与不甘意志的、横亘数十丈的暗金色半月形刀罡,撕裂空气,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尖啸,以无可阻挡之势,横扫而出!刀罡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在扭曲、哀鸣!冲在最前面的两头骨甲巨兽,如同纸糊般被拦腰斩断,庞大如山的身躯轰然倒塌,暗金刀罡余势不衰,将后方数十头中小型怪物也一并卷入、绞碎!海面被劈开一道深达数丈、长达百丈的恐怖沟壑,海水向两侧排开,露出下方狰狞的海床,随即又被倒灌的海水和蒸腾的、混合着暗金与暗红光芒的诡异雾气填满!这一刀,耗尽了李钧最后的力量,也几乎抽空了他体内那不受控制的暗金洪流。他眼前一黑,喷出一口暗金色的、带着丝丝黑气的鲜血,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用那柄已然彻底碎裂、只剩下刀柄的战刀残骸,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怪物们的冲锋被这突如其来、恐怖绝伦的一刀彻底打断,残存的怪物发出惊恐的嘶嚎,竟然后退了!连阴影深处那几处暗红“瞳孔”,光芒也剧烈地闪烁、收缩,仿佛受到了某种冲击,那推进的阴影本体,也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王……王爷神威!!!”残存的士兵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疯狂欢呼!尽管他们不明白王爷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刀,确确实实,暂时逼退了怪物,为他们赢得了一线生机!“快!快救王爷上船!”杜文若最先反应过来,嘶声吼道,带着最后一批人,拼命冲过来,架起已近乎昏迷的李钧,连拖带拽,向着那几艘摇摇欲坠的小船撤去。阴影似乎从那一刀的震撼中恢复过来,暗红“瞳孔”重新亮起冰冷的光芒,残余的怪物也重新发出嗜血的嘶嚎,再次蠢蠢欲动。但,或许是忌惮李钧身上那突然爆发的、充满威胁的暗金气息,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它们的追击,不再如之前那般疯狂、决绝,给了杜文若等人宝贵的、逃出生天的片刻时间。小船在仅存水手的拼命划动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入通往内河的狭窄水道,消失在海岬礁石的阴影之后。海岬上,只留下遍地狼藉的尸骸、破碎的工事、燃烧的残火,以及那缓缓重新弥漫过来的、粘稠的黑暗与猩红。阴影沉默地悬浮在数里外的海面上,暗红“瞳孔”明灭不定,注视着那几艘小船消失的方向,也注视着海岬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心悸的暗金气息残留。第一次,这仿佛无敌的阴影,在吞噬的边缘,停下了脚步。但谁都知道,这远非结束。下一次,它将携着更甚的怒意,与更加不可测的恐怖,卷土重来。而李钧体内那被强行唤醒的、扭曲的“逆鳞”之力,又将给他的未来,带来怎样不可预知的变数?深山幽谷,奇石灵泉畔。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将整片密林包裹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唯有那几块灰白奇石环绕的灵泉之地,散发着微弱的、清冷的银白辉光,如同黑暗深渊中一盏孤灯,倔强地照亮着方圆十丈之地,也将那些潜伏在周围阴影中、充满恶意的窥伺与蠢动,牢牢隔绝在外。营火早已熄灭,以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边军精锐们两人一组,背靠奇石或倚着树干,怀抱兵刃,和衣而卧,呼吸均匀却保持着警惕的浅眠。伤员被安置在最靠近灵泉的干燥处,饮用了少量泉水,伤口经过清洗包扎,气息平稳了许多,那灰黑色的蔓延已被彻底遏制。凌虚子盘膝坐在最大的一块奇石之上,银袍在清辉映照下流转着淡淡光华。他双目微阖,并未沉睡,心神一半沉浸在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警戒中,另一半,则尝试着与身下这奇石,与怀中那枚石珠,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指尖轻抚着灰白奇石表面那些天然的、蕴含道韵的孔洞纹路,灵觉如同最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石体深处。触感并非冰冷坚硬,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仿佛有生命的脉动,与他自身的“守门”之力,与“镇地灵根”碎片的气息,产生着奇妙的共鸣。丝丝缕缕清凉、沉静、涤荡污秽的清灵之气,自奇石内部渗出,顺着他探入的灵觉,缓缓流入他的经脉,滋养着他白日消耗的心神与真元,也带来一些模糊的、断续的、仿佛沉淀了万载时光的信息碎片。,!不是文字,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境”。他仿佛“看”到,在极其久远的过去,这片大地山川灵秀,地气充沛而纯净,类似这样的奇石并非孤立,而是星罗棋布,以某种玄奥的规律分布于地脉节点之上,彼此呼应,构成一张无形的、调和阴阳、梳理地气、守护山川的“网”。那时,似乎也有某种“外邪”或“混乱”试图侵蚀此界,但被这张“网”,被那些坐镇节点的强大存在,牢牢挡在了“外面”。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灾难降临。“网”被撕裂,节点被破坏或蒙尘,守护者陨落或消失,地脉淤塞,污秽滋生……眼前的奇石,便是当年那庞大网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侥幸残存下来的细小节点,虽已残缺,道韵流失大半,却依旧本能地履行着最后的职责,在这污秽横流之地,倔强地维持着这一小方“清净”。是上古“九州镇界大阵”的碎片?还是更早的、某种守护此界的天然阵势的遗存?凌虚子心中震撼。白羽“回响”中提及的“守门”使命,与眼前这奇石传递的信息,隐隐吻合。对抗“外邪”(归墟),守护此界秩序,并非始于白羽,也非始于某个时代,而是一场贯穿了漫长岁月、绵延不绝的、悲壮而沉默的战争。而他们这些后来者,不过是接过了前人手中,那早已残破不堪、火星将熄的……火炬。他取出怀中的石珠,托在掌心,靠近奇石。在清辉与奇石道韵的双重浸润下,石珠内部那点星屑般的光芒,果然比之前更加明亮、稳定。而那种模糊的、指向三个方向的“感应”,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尤其是东南方向那道“视线”,传来的混乱、恶意与……某种刚刚爆发的、极其强烈而“异常”的波动,让石珠都微微发热,光芒急促闪烁了一瞬。东南……李钧那边,发生了什么?方才那一瞬,石珠感应到的,是那阴影本体的暴怒?还是……别的什么?凌虚子眉头微蹙。他收好石珠,目光望向东南,又转向西北庐州府方向,最后,投向正北圣山裂隙的方位。三处“视线”,如同三根钉入此界血肉的毒刺,不断释放着污秽与混乱。而像卧牛谷、眼前这奇石灵泉之地,则是此界残存的、微弱的“免疫”反应,在绝望中挣扎,试图净化、修复、抵抗。前路在何方?是继续南下,寻找可能尚存的组织与力量,寻访上古遗泽,积蓄实力?还是……应该冒险,去探一探那三处“毒刺”的虚实,尤其是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常”波动的东南,或者那孕育了“巢穴”的庐州府?他想起夜枭用生命换回的情报,想起那“巢穴”核心的盘坐人形轮廓。那到底是什么?与这“归墟”侵蚀,有何关联?与上古的战争,又有无联系?线索纷乱如麻,真相隐藏在重重迷雾与危险之后。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步。白羽的“回响”,胸口的“守门”印记,手中的石珠与古卷,以及这一路所见所闻的惨状,都在无声地催促着他——必须做点什么,在这永夜彻底吞噬一切之前。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闭上眼。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状态,带领众人安全走出这片危险的密林,抵达相对安全的南方。之后,再做计较。灵泉的清辉,静静流淌。奇石沉静,如同万古的守望者。黑暗在光晕之外无声翻涌,仿佛在酝酿着下一波更凶险的浪潮。长夜漫漫,回响不绝。而这微弱的、倔强的光,能否穿透这无尽的黑暗,迎来破晓的熹微?无人知晓。唯有前行。庐州府城外,荒郊,破庙。夜风呜咽,卷动着破庙仅存的半扇歪斜木门,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垂死者的呻吟。庙内早已荒废,神像坍塌,蛛网尘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灰尘与霉菌气味,混合着一丝从城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角落一堆尚算干燥的稻草中,那个从鬼城中逃出的幸存者女孩,如同受惊的幼兽,紧紧蜷缩着,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油布包。她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既是因为夜寒,更是因为后怕与极度的疲惫。逃出来了。竟然真的逃出来了。穿过那片被菌毯和怪物占据的死亡城区,翻过坍塌的城墙缺口,在荒郊野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直到力竭,直到看见这座荒山野岭间的破庙,才敢一头撞进来,瘫倒在地。此刻稍微安全,白日里那惊心动魄的逃亡经历,才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让她止不住地发抖。那些扭曲的怪物,粘稠的菌毯,无处不在的甜腥与嘶嚎,还有……最后时刻,那三根救了她性命的、幽蓝的钢针,以及那个神秘如鬼魅、一击必杀、又瞬间消失的身影。那人是谁?为什么要救她?是因为她怀里的油布包吗?她颤抖着手,再次解开缠在腰间的布条,将油布包捧在眼前。就着破庙屋顶漏洞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她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看不懂,但这个东西,现在是她与“外面”、与“希望”唯一的联系了。也是那个神秘人可能在意的东西。,!她该去哪里?该把这东西交给谁?天下这么大,兵荒马乱,妖魔横行,她一个弱女子,能走到哪里去?绝望与茫然,再次淹没了她。腹中的饥饿如同火烧,喉咙干得冒烟。从昨天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脏水,粒米未进。体力早已透支,能逃到这里,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这口气松了,虚弱与寒冷立刻席卷而来。她摸索着,从破烂的衣襟里,掏出最后几粒已经发黑、干瘪的霉豆子,小心地放入口中,用唾沫艰难地润湿,一点一点地咀嚼、吞咽。豆子的霉味和苦涩在口中化开,却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的热量。不能睡……外面可能有野兽,也可能有……别的怪物。她强迫自己瞪大眼睛,耳朵竖起,捕捉着庙内外的任何一丝声响。就在这时——“沙沙……沙沙……”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擦过地面落叶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女孩的汗毛瞬间炸起!她猛地缩进稻草堆深处,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眼睛死死盯着那半扇破门的缝隙。声音在庙门外停下了。片刻的寂静,令人窒息。然后,“吱呀——”一声,那半扇破门,被缓缓地……推开了。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外极其微弱的星光,轮廓模糊地,站在了门口。身影不高,有些瘦削,静静地立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站”着,仿佛在观察庙内的情况。女孩的心跳几乎停止。是谁?是路过的难民?是趁火打劫的匪徒?还是……城里的怪物追出来了?!她死死捂住嘴巴,将身体蜷缩到最小,恨不得融入身后的墙壁。那身影在门口站了约莫十几息,似乎确认了庙内没有明显的威胁,终于,迈步,走了进来。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身影走进庙内,离开了门口星光的逆光,容貌稍微清晰了一些——依旧裹着一身深色、不起眼的破烂衣物,脸上似乎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沉静、锐利的眼睛。正是白日里,在城中巷子,用幽蓝钢针救下她的那个神秘人!神秘人目光扫过空旷破败的庙堂,最后,落在了女孩藏身的那个角落,稻草堆微微不自然的隆起上。那双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女孩感觉那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自己身上,冰冷而具有穿透力,让她无所遁形。恐惧让她几乎要尖叫出来,但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神秘人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女孩藏身的方向,轻轻招了招。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出来。女孩浑身僵冷,大脑一片空白。出去?还是不出去?出去会怎样?被灭口?还是……她想起了白日里那三根救命的钢针。如果这人要杀她,当时根本不必救。如果是为了油布包,以这人的身手,直接抢便是,何必如此?或许……这人真的没有恶意?在极度的恐惧与一丝渺茫的希冀中,女孩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从稻草堆里,爬了出来。她依旧紧紧抱着油布包,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低着头,不敢看那神秘人的眼睛。神秘人见她出来,目光在她怀里的油布包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瘦骨嶙峋、惊惶不安的身体。然后,神秘人做出了一个让女孩意外的动作——他(她?)从自己那身破烂衣物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隔着几步远,轻轻抛了过来。东西落在女孩脚边的稻草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是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油纸包。她迟疑地,弯腰捡起,入手微沉,带着一丝……粮食的香气?她颤抖着手,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黄、虽然已经冷硬、但对此刻的她而言无异于珍馐美味的——面饼!还有一小块用盐腌过的、黑乎乎的肉干!粮食!真正的、可以果腹的粮食!女孩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猛地抬头,看向那神秘人,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神秘人依旧沉默,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似乎就要离开。“等……等等!”女孩不知哪来的勇气,嘶哑着嗓子,喊出了声。她举起怀里的油布包,声音带着哭腔,“这个……这个……给你!我……我看不懂!但……但可能很重要!是……是从城里带出来的!”神秘人脚步一顿,回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油布包上。这一次,他(她)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凝重,也有一丝……了然?最终,神秘人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去接油布包,反而抬起手,再次对着女孩,做出了几个简洁的手势——先是指了指油布包,又指了指女孩自己,然后,手臂平伸,指向了南方,做了一个“走”的动作,最后,指了指女孩,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点了点头。意思似乎是:东西,你留着。往南走。你,可以。做完这些手势,神秘人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破庙,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破庙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夜风穿过破门的呜咽,和女孩自己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啜泣。她紧紧抱着怀里的油布包和那包救命的干粮,望着神秘人消失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南边……往南走……她,可以?这是指引?还是……又一个充满未知与凶险的旅程的开始?但至少,此刻,她活下来了。并且,有了继续走下去的一点点……微光。她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收好油布包和干粮,重新蜷缩回稻草堆,但这一次,心中那几乎熄灭的求生之火,似乎又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燃料。夜还很长,路还很远。但既然有人觉得她“可以”,那她……就试试看吧。永夜笼罩大地,但总有一些渺小的、顽强的回响,在黑暗中,倔强地,寻找着方向。:()网游之烬煌焚天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