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久以后,高嵘才意识到,他和池兰倚的关系就是从那一年开始急转直下。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五年。他37岁,池兰倚31岁。这一年,他们只是进入了一个事业的小小转折点,即池兰倚的设计开始由于过于激进和过高艺术性,不那么受大众喜爱。
但LANYI的营收并没有因此下滑。在过去几年里,他们已经为LANYI搭好足够稳健的产品矩阵了。即使时装设计不行了,他们也可以开拓出配饰、香水和美妆的路,来获得更大的现金牛。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坎坷,让池兰倚彻底地疯掉了。一周后,池兰倚从医院出来,他冷漠地告诉高嵘,他要回工作室里工作。
高嵘以为这又是池兰倚的专业与倔强。池兰倚总是这样,在面对困难时爆发出常人难有的专注力——就像他26岁时复兴传统工艺那样。
高嵘同意了。他为池兰倚准备好了一切支持,最好的工作室,最专业的助手,和他时时刻刻的陪护。
而池兰倚就从那一刻起,开始破罐破摔。
最开始,是极速消耗的香烟。最多时,池兰倚一天可以抽七包烟。在那之后,是越来越烈、越来越被滥用的酒精。
池兰倚通过烟酒来刺激神经,他让自己活在无尽的刺激源滥用中。池兰倚甚至私下停药,他把自己的精神类药物扔掉,说它们阻碍了他生成灵感。
他对自己身体的虐待只是这份堕落的开端。在高嵘和池兰倚为了这些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发生多次冲突后,池兰倚从家里摔门而去。
池兰倚从那一天开始,在各大酒吧夜店中流连。他整日和华晏他们混在一起——还有更多的、他这些年来认识的艺术家们。华晏是浪子,而池兰倚主动去找的那些艺术家们比华晏更不羁。他们成天地寻找刺激,滥用酒精,飙车,为了性打架,视规则如无物。
有时候华晏都受不了他们——华晏毕竟是晏先生的外甥,是大家族出身的孩子,对风险和规则仍有自己的评估和认知。可池兰倚连华晏的劝告也不听了,他整日和那群所谓的艺术家们成群结队,把时间当成零钱来挥霍。
高嵘也开始渐渐崩塌。
一开始,他控制池兰倚的饮食,筛选池兰倚的社交,想用更体面的方式让池兰倚冷静、再私下警告那些烂人,让他们离开池兰倚。
池兰倚在设计上开天窗。这是LANYI创立十年来,池兰倚第一次无法供稿。他在工作室里痛苦抓挠自己的脑袋,又去酒吧里喝得烂醉如泥。高嵘把不断呕吐的他抱回家里,一边用热毛巾给池兰倚擦脸,一边把池兰倚的设计任务交给池兰倚的助手——好让池兰倚能够好好地休息。
池兰倚开始在媒体面前胡说八道。他毫不配合身为LANYI的时尚总监应该去的采访。有时候,他异常沉默,有时候,他又会说出许多自相矛盾的理论,乃至于莫名对人发起攻击。高嵘只能陪伴池兰倚进行每一次采访,并用权势告诉那些记者什么该被报道,什么不该被报道。
高嵘心力交瘁。他想和池兰倚谈谈,想让池兰倚接受心理治疗。可他的努力毫无意义。
池兰倚根本不配合他。
池兰倚只是和那群疯子混在一起,冷淡地看他来找自己回家的身影,像是故意以此为乐。那群人哈哈大笑,嘲弄高嵘无能为力的模样。
有人贴在池兰倚耳边,嘲笑高嵘的无能。而后,她在池兰倚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响亮的亲吻。在吻过池兰倚的脸颊后,她又想去亲吻池兰倚的嘴唇。
在他们身边散落着形形色色的酒瓶、烟草和药片。高嵘难以想象,他们在这里都做了什么。
高嵘终于忍耐不住。
他公开拽住池兰倚,把池兰倚拖回家。那一刻,高嵘身上爆发出的气势吓到了所有人。高嵘再不是那个忠诚的合伙人、无力的丈夫,而是一头彻底被侵略者激怒的雄狮。
池兰倚身体虚弱,他还是挣不过高嵘的力气,只能顺从地被高嵘牵走。
以前,池兰倚会捏着高嵘的手求救——无论是在被媒体问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时,还是创作陷入瓶颈时。高嵘就像他这艘总在风暴中波澜的小船的锚。
可现在,在高嵘抓住他的手,把他塞进车里,带他回家后,池兰倚在后座下意识地去擦拭被碰过的地方。
仿佛高嵘的体温是一种会让他灵感过敏的、洗不掉的俗气。
他们因此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高嵘指责池兰倚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而池兰倚把烟吐在高嵘脸上,骂高嵘是个靠着LANYI赚钱的蝗虫。
然后,他们在争吵中做爱,很激烈,也很像互相惩罚——就像他们这段时间总在做的那样。
每次□□后,他们都会在池兰倚的虚弱中得到暂时的平静。高嵘也总会抚摸池兰倚的额头,询问池兰倚能不能不要再出去。
池兰倚总是不言。
他冷漠地看着屋顶,眼里是虚弱的、像雪一样的光。接下来,无论高嵘把他看得有多紧,他都会在稍微有一点力气时从家里溜出去,又和那群人混在一起。
高嵘质问池兰倚为什么这么做。池兰倚吐着烟,只说出四个字:“为了灵感。”
“灵感?”高嵘反问。
“对。”池兰倚理所当然,“没有灵感、没有才华,我就没有活着的意义。我是为做设计而生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可以牺牲,我就是这么一个烂人。”
池兰倚总是离开,高嵘总是追逐。他们的情变渐渐传到了外面的人的耳朵里——即使只是小范围的。那些羡慕他们感情的人都很惊诧,疑惑于这么相爱的一对伴侣怎么会忽然成为怨偶。
而池兰倚在这些放纵中,也终究没能获得他想要的灵感。他的设计依旧状态低迷,就像应了高嵘苦口婆心的劝告一样:“你不能从那些行为里获得任何东西——除了对你自己的伤害。”
池兰倚总会因此更加崩溃。但他也更加不能停下向外的脚步。
高嵘一边为他收拾满地的狼藉,一边以为,池兰倚这一年的放纵只是他们人生中的一段不妙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