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柳如烟的回忆,当年离儿和阿非是在点苍山迷路了,遇到谷主夫妇时,离儿已昏迷多时,阿非尚有一丝神智,他俩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离儿又大着肚子,谷主夫妇于心不忍,赶忙带进了药王谷医治。
“说起来阿非初次见到你爹时,差点打起来。”柳如烟道,“他体格健壮,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为人防备心很重,剑不离身。”
“剑不离身?”凌显扬喃喃道,“可有见过他使出一招半式?”
柳如烟摇摇头:“我和你叶伯爹是下山采药去的,手无寸铁,衣着简朴,他也只是刚起势就停下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表明医者身份,想救治他的娘子,他老大不乐意。好说歹说,加之离儿情况危急,才勉强同意入谷的。”
叶疏云好奇道:“阿非听着不像真名,他有别的名字吗?”
“他只说自己叫阿非。”柳如烟道,“离儿也是唤他非哥,至于姓什么,我问过一次,二人闭口不谈也就罢了。他俩口音怪怪的,像是漠北来的。”
阿非带着离儿进了药王谷,叶夫妇很快实行救治,原来当时离儿昏迷已是到了临盆之期,痛不欲生,生生疼晕过去的。大抵在点苍山跋涉了数日,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等在药王谷进了些补气血的汤药,离儿很快恢复了神智,有力气产子了。
女人在屋子里生孩子,疼得哭天抢地,好远听着都瘆得慌,阿非也不说进屋看看,眼瞅着像是也一点不着急,从进了药王谷就只待在门口回廊下,抱着他那把剑警惕地扫视四周,不论谁过去同他说话,他都一个字不回答。
至今想起还觉得心酸,柳如烟道:“离儿痛了一天一夜才将孩子诞下,可她气虚冲任不固,恶露不下以致瘀血内阻,崩漏不止。”
凌显扬:???
没听懂。
叶疏云张大嘴:“那岂不是已有死相了?!”
“若无你爹,离儿当天就去了。”柳如烟道,“我们用上了分量极重的佛手散、升举大补汤、独参丹,加之六个多时辰的针灸急救,好不容易才止血固气,将离儿的命捡回来。”
叶润卿也道:“不过也伤损了阳元,活不久的。”
“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叫人把阿非请过来,看看自己的儿子,结果……”柳如烟气愤地说,“那阿非既不关心儿子如何,也不在意离儿的死活,说什么都不肯往屋里踏入半步,还催着要走。”
叶疏云问:“他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娘你可问过?”
柳如烟想了想:“好像说有更要紧的事,是找什么东西?”
叶疏云:“然后呢?”
“我当然不让啊!既是来我谷中医治,就得听大夫的话!刚从阎王手上把命抢回来,就要带着她走,走哪儿去啊!嫌死的不够快吗?”叶润卿提起来还有气,“那阿非也忒不像话了,白日里从我这带不走人,表面答应下多留半月,到了夜里他就将离儿带走了,连封书信都没留!”
叶疏云:“对孩子也不闻不问?”
柳如烟道:“没错,将将出生的婴孩就这样扔在了药王谷,没留任何信笺,我们发现时出去找过,翻山越岭也没找到二人踪迹,只好将孩子留在谷中抚养,取名宗敏,彼时我和你爹还没孩子,对养育一个婴孩没什么经验,但视他如己出,从未亏待过啊。”
柳如烟大约是想起了后来的事,抹了抹眼角的泪,说:“其实这件事还有后续,让你爹说吧。”
叶润卿把那枚银簪拿到手里,摩挲了片刻道:“很多年后我在点苍山采药,走得远了些,误入了一个古墓群。我记得那个古墓入口有一道水帘遮着,中间隔一道天堑,既看不出里头有东西,寻常人也很难过去。我进去之后,发现了许多悬棺。”
“是冠武侯墓!”叶疏云问,“爹爹进去时,可有看到大片的荧朱鬼盖?”
“那时荧朱鬼盖还没那么多,有是有的。”叶润卿如实道,“其实我就是被荧朱鬼盖所吸引,才找到这墓穴的。这个蕈菇毒性很烈,我做了防备才走到墓穴深处,然后就看到了一具女性的白骨,衣服腐朽已难辨认,可头发上的银簪我认了出来,是离儿。”
叶疏云恍然大悟:“那个无字碑,是爹爹立的。”
叶润卿点点头,某一瞬间,叶疏云欣慰地想,宿命交错之下,他们父子俩出于不忍和慈悲都亲手埋过同一个苦命的女子,大抵这就是叶家一脉相承的良善,倒也对得起他出身药王谷,一辈子要信守的德术并重、仁心济世的家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