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他的声音低沉,不是质问,是真正的不解,「那些繁文縟节,孤可以改。叁公九卿若有异议——」
「不是因为他们。」沐曦抬起头,金瞳在烛火下映着温柔而坚定的光,「是因为您。」
她抽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御座那个标记上。
「从那一日开始,您就不再只是秦国的王,而是天下的皇帝。这条路……註定只能一个人走。」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簌簌地敲打着窗欞。章台殿内的烛火摇曳,在嬴政的玄衣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份绢帛,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御座标记。
「大臣们都说,」沐曦的声音更轻了,像雪落在地上,「妇人干政。」
嬴政抬起头,玄眸深处掠过一丝近乎讥誚的寒光。朝堂上下,这样的话早已不知说过多少回,每次都被他一个眼神压回喉咙里。
她走向窗边,月光映亮她的侧脸:
「可我若眼见您为难、见百姓受苦却闭口不言,那才叫枉费了这双眼、这颗心。」
她转身,金瞳直视着嬴政:
「王上,您许我站在您身侧时,就该知道——沐曦这双手,能为您熬药煲汤,也能为您执笔绘图;这双眼,能看您眉间倦色,也能看天下山河缺处。他们要说,便让他们说去。」
嬴政的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淡、却锋利如刃的弧度。
「说得好。」他站起身,玄色龙袍在烛光下如暗潮涌动,「孤既用你,便准你『干政』到彻底。这江山,本就有你一份心力在里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寒风捲着雪花扑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登基那日,咸阳宫的正殿会挤满天下人。六国的旧贵族、百家的士人、各郡的守吏……他们会用千百双眼睛盯着您,也盯着您身边的每一个位置。」
她转身,背靠着窗欞,风雪在她身后飞舞:
「若我站在那里,他们看到的就不是『始皇帝』的威仪,而是一个『被妇人左右的帝王』。那些暗处的流言、史官的刀笔……都会找到缝隙。」
嬴政站起身,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他走到沐曦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孤不在乎。」他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这风雪夜里,「史书要如何写,后世要如何评,孤从来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沐曦仰头看着他,眼里有水光晃动,「我在乎您能成为真正的『始皇帝』——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拖累,乾乾净净地,开创一个从未有过的时代。」
她伸手,指尖轻触他的眉心,那里因为连日的操劳而紧皱着。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决,「我只是嬴政的沐曦,秦王的凰女。」
她踮起脚,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那触感冰凉,却带着滚烫的决心:
「这样就足够了。」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忽然将她狠狠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
「不够。」他的声音嘶哑,在她耳边低吼,「远远不够!」
沐曦任由他抱着,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震耳欲聋的心跳。许久,她才轻声说:
「那日在驪山,您说要将旧日的血影全部抹去,重焕新景。」
「现在,整个天下都是您的新景了。而我……」她退开半步,金瞳里漾开一个含泪的笑,「我会在一个您看得见的地方,看着您。」
「哪里?」嬴政死死盯着她。
沐曦指向绢帛上咸阳宫殿的侧翼——那里标註着「观礼台」,是供宗室女眷观礼的位置。
「那里。不会太近,让您分心;也不会太远,让您找不到。」
嬴政沉默了。他重新坐回案前,盯着那份绢帛,手指摩挲着竹简的边缘。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是从深渊里捞出来:
「那日,孤会穿玄衣纁裳,戴十二旒冕。」
沐曦点头:「我知道。」
「祭天时,孤会第一个登上十二丈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