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与软垫之间
卷缩在稻草上的余阿妹,躺在软垫上的余阿妹,穿着破烂单衣的余阿妹,穿着厚实暖和棉袄的余阿妹……
这一连串的幻影在余阿妹昏昏沉沉的脑海里交替浮现。夜里,屋内的烛火还在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余阿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后,指尖触到的是干净的皮肤,而不是那层常年洗不净的、混合着汗水的泥垢。这陌生的洁净感让她心头一颤。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阿娘那少有的、絮絮叨叨的话。
“你不要看秀才老爷喜欢你,你就从了人家……”
“我看那个娘子是个好人。”
“遇见一个好人不容易。”
“你要聪明,要听话。”
“要是以后混出个人样子来了,家里也不会拖累你。”
“在外面,要乖啊……”
那个从来都疲惫不堪、沉默寡言的母亲,从来没像那个晚上一样,对着她说了那么多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余阿妹的眼眶微微发湿。她怎么会不管家里呢?她肯定会管的。等她站稳了脚跟,有了体面,家里人就不用再吃泥拌饭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努力瞪大眼睛,竖起耳朵,警惕着周围的任何动静。她不能睡,她得证明自己值那个价。
就这样熬到了前半夜,眼皮越来越沉。
这时,那个看起来很有体面、说话和气的大娘,拿着厚实的毯子走了过来。
余阿妹赶紧擦掉泪水,慌忙站起来,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要有责罚。
没想到,大娘只是把一床厚实软和的毯子递了过来。
那料子细腻得她从来没见过,摸上去暖融融的。
余阿妹诚惶诚恐地想拒绝,这太贵重了,她怕自己弄脏了赔不起。
但大娘却说这是夫人的吩咐。
余阿妹就不敢拒绝了。她吸了吸鼻子,心里酸涩得想哭。
大娘一走,她又掐了自己一下。这里这么好,她可不能偷懒,要惜福。
可是……
垫子真的好软,暖意像潮水一样包裹着她,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喂?”
“你在偷懒?”
一句带着恶意、口音浓重的土话夹杂着官话突然在耳边炸响。
是小姐!
因为霍秀秀和陈墨扮作秀才和秀才娘子,珍珠和山雀便顺理成章成了表小姐和表少爷。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照顾孩子,队伍里特意给他们单独要了间房。预算充足,加上连日奔波,住客栈时大家也奢侈了一把。
余阿妹赶紧一个激灵站起来,腿都有些发软。
她当然看得出来这个表小姐脾气不好,也不喜欢她。余阿妹小时候在村子里也遇见过霸凌,那种无端的恶意她太熟悉了。
她以为要挨打,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没想到,珍珠只是没好气地盯了她一眼,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神情说:
“我夜里害怕,你来我屋子里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