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质问吗,还是纯粹地询问?
尽管两个词的本质上都是对未知的探索与确认,蕴藏的情感却截然不同。酷拉皮卡觉得维瑟拉特的预期更像是前者,正在拷问着他。
酷拉皮卡没有遇见到这样的情况。就算旋律已经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说过维瑟拉特的情绪可能太过激动,可突然对上这样的疑问,还是让他难以应对。
刺耳的话语在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境下听到,都只会是刺耳的。尽管如此,酷拉皮卡还是想要向她伸出手。
“你还好吗?”他询问着——这就真的是询问而已了,不会掺杂更多的糟糕情绪,“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过分的话?”
其实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清楚兰格雷对维瑟拉特说过的那些话。旋律已经全部转达给他了。他当然不是在故意装傻,只是想要知道那些落进她的脑海之中的虚假谎言,究竟会被她的认知扭曲成怎般模样,他会逐条反驳过去。
可是,她却没有说出任何陈述的话语,目光依然落在地面上,风也在不痛快地捣乱,把长发吹得翻飞,在昏暗的夜空下失去深红光泽的发丝乱糟糟地糊在她的脸上,盖住了她的表情。
但即便是能够注视着她的面孔,他也不一定能够知晓她的心思吧。
“你说我是你红眼睛的伙伴,可我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眼睛变成红色,难道你见过吗?”她这么问他。
好突然。话题像是跳到了月球上。
“见到过,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酷拉皮卡尽力不要表现出过分的费解,“即便没有火红眼作为佐证,我也知道你是我曾经的朋友。”
“因为你向我灌输了虚假的记忆,所以可以百分百确信我可以成为与你同仇敌忾的朋友吗?”
酷拉皮卡近乎茫然,“虚假的记忆?你在说什么?”
“你告诉我的事情是真的吗,确实是属于‘我’的记忆吗?还是你只是把棉花填进了人偶的肚子里,所以我才变成了‘维瑟拉特’?”
都是问题,一连串的问题。好像从来没有听她抛出过这么多的问号。
风真冷,吹得脊椎骨都变硬了,酷拉皮卡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手帕倏地就被吹走。本想帮她擦干净脸上的污渍才拿出了手帕,再一下子失去了这么做的余地。他想他需要深呼吸一口气,
“小维,你先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这么说着的她的手一直在抖,但酷拉皮卡愿意相信这不是逞强的说辞。
“好……那我需要冷静一下。”他说着,动手解开衬衫领口的纽扣,让冷风投进了,吹走不安的体温,“你在担心,是吗?担心我在骗你。”
“不是‘担心’,而是‘认为’。”
“为什么?你会质疑我告诉你的那些事情的真实性,这也很正常。”从一开始她就自然而然地他所告知的过去,那时酷拉皮卡就隐隐对这近似海绵的吸收能力感到不安了,“也许我的记忆是出现了一些偏差,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我没有骗你。人偶……你怎么可能是人偶,你一直都是维瑟拉特。你不是想起了一些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中的事情吗,难道这不足以构成你存在的证据吗?”
“那都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她缓缓地抬起头,乱发的间隙之中露出平静的眼眸。从始至终,她的语调都没有任何明显的起伏,像是预先录制好的应答机,在他的话语结束之后才会开始播放。
“不是真的,那只是根据目的画出的实现路径而已。因为你向我灌输了那些记忆,所以我才编造出了合理化这些记忆的对应的‘过去’。根本不可能是真的。”
她的嘴角小幅度地抽搐起来,怎么也无法控制。
“说到底,只是一个怪物罢了……”
酷拉皮卡说不出话。他的话语枯竭了吗?明明他不是那种不擅长说话的笨拙家伙,此刻却感到舌头好干。想要呼唤她的名字,像小时候那样,像任何时候一样——如今只有这个名字能够呼唤了,除此之外,不会再有任何族人呼应他的呼唤——但是不行。
心里多少有数,现在在说出“维瑟拉特”,只会让她愤怒,也可能是痛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光是想一想可能的解答,酷拉皮卡都觉得痛苦得受不了。
“你选择相信兰格雷,而不是我吗?”想要向她伸出的手始终只能垂在西装的衣袖里,缩成紧握的拳头,“他否定了你的价值和记忆,所以你也做出了同样的事情,是吗?他只是在骗你,不要……”
“我知道的,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她第一次打断酷拉皮卡的话语,第一次近乎是扯着嗓子说话,尖利的声音敲打着彼此的鼓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