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生长在校园阴影里的藤蔓,不需要阳光雨露,只需一点点暧昧的养分,就能疯狂滋长,缠绕住每一个路过的人,将毒刺扎进他们好奇的皮肤,注入名为"偏见"的毒素。
春游失踪事件,就像在云港三中这潭看似平静的湖水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表面的涟漪或许会很快平息,但水底的淤泥却被彻底搅翻,散发出经久不散的、腐熟的气味。
第二天踏进校门时,林未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异样的粘稠感。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但树下的学生们不再是往日清晨那种带着睡意和匆忙的寻常景象,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闪烁,窃窃私语。当她走过时,那些声音会突然低下去,然后又在她走远后重新响起,像一群被惊扰的蚊蚋。
"看,就是她,文科班那个林未雨。。。"
"听说昨天她也在派出所外面等着呢,关系肯定不一般。。。"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挺文静的女孩,怎么跟那种人混在一起。。。"
"唐梨那种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还有顾屿,平时就挺拽的。。。"
"关键是。。。你们看到唐梨脖子上的。。。那个了吗?"
"嘘——小声点,她过来了。。。"
。。。
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破碎,模糊,缺乏具体的指向,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罩住,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在她的耳膜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帆布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几乎要跑起来,恨不得化作一缕青烟,直接飘进教室,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审视。
走廊上,原本和她打招呼的同学,眼神也变得闪烁起来,笑容有些勉强,嘴角扯动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僵硬而刻意。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与她擦肩而过时,身体会下意识地偏向另一边。一种无形的屏障,在她和周围的世界之间迅速竖立起来,透明,却坚不可摧。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人言可畏"。那些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的词汇,组合在一起,竟能构筑起如此坚硬的、冰冷的围墙,将人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教室里的气氛更加诡异。
她推开那扇熟悉的、漆成淡绿色的木门,走了进去。原本如同清晨菜市场般嘈杂的喧哗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快刀骤然切断,瞬间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那里面有周晓婉欲言又止的担忧,有渊晨毫不掩饰的愤怒(大概是气她不清不楚地卷入这种麻烦),有更多同学茫然、好奇或者刻意躲闪的目光。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和教室最后面那个空着的座位(唐梨请假了)的座位之间,来回逡巡,像探照灯一样,试图找出某种隐秘的联系。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木质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她慌忙拿出英语书,厚厚的书页散发出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她试图将自己埋进那些曲折的字母丛林里,隔绝外界的一切。但那些无声的窥探,比有声的议论更让人窒息。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快要被那些目光灼穿了,皮肤紧绷,脊柱僵硬。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绝望挣扎的小兽。
课间操的时候,这种被孤立的感觉得到了具象化的体现。
按照惯例,各班在操场集合,人头攒动,如同迁徙的角马群。文科班和理科班的队伍相隔不远。林未雨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用目光在理科班的队伍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很快就找到了顾屿。他站在队伍的末尾,低着头,额前过长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略显宽大的蓝白色校服,但此刻那身校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某种囚服,将他与周围隔离开来。他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旁边的同学都下意识地和他保持着半米以上的距离,没有人跟他说话,甚至没有人看他,但那刻意的无视,那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最鲜明、最伤人的排挤。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将他孤单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而沈墨,站在女生队伍的前排,身姿挺拔得像一株小白杨,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曾经与她名字紧密相连、如今却身陷漩涡的男生的存在。她的侧脸线条冷硬,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冰雕,阳光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却丝毫融化不了那层寒意。
就在这时,林未雨听到身后传来几个女生刻意压低的、却足以让她听清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嘶嘶作响。
"哎,看到没?就理科班最后面那个,顾屿。"
"就是他啊?看着是挺帅的,没想到这么暴力。。。"
"听说把隔壁班的赵强打得鼻青脸肿呢!下手真狠!"
"为了那个唐梨?他们什么关系啊?孤男寡女跑到那种没人的地方。。。"
"谁知道呢。。。唐梨也是,平时就奇奇怪怪的,画那些阴森森的画,说话也带刺儿。。。"
"看她那打扮,还有说话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安分的人。听说她初中的时候就很乱。。。"
"说不定是两个人约好的,被赵强不小心撞见了,才恼羞成怒。。。"
"哎呀,你别说了,真恶心。。。想想都脏。。。"